光从穹顶透下来,穿过彩绘玻璃,被切成红的、蓝的、金的光带,斜斜落在石板地上。灰尘在光柱里缓慢翻涌。长椅的深褐色木纹泛着温润的光。空气里有蜡烛烧尽后的余味,混着旧木头的气息。管风琴的低鸣从地底传来,不是弹奏,是墙壁自己在嗡嗡作响。
所有人都在长椅上跪着。膝盖抵着硬木,脊背弓起,双手交握在胸前。
神父站在光里,深色长袍,袖口镶着金纹。他缓缓举起双手,又缓缓放回胸前。“我们在天上的母。”声音不高,却拉得很长。众人跟上,参差的声线在穹顶下彼此追逐,拧成一股低沉的嗡鸣。“愿人都尊您的名为圣。愿您的一切安好。愿您的荣光招抚众人,如同以往。”“倘若太阳不再升起,如若明天不再到来——”“我们也会齐声诵读您的名讳,祈愿往日的如约到来。”
“比尔太太,祷告结束了。”邻座的妇人碰了碰她的胳膊。
比尔·卡特眨了眨眼,从跪姿慢慢直起身。膝盖有点僵。
她转过三个街口,走进一家杂货店。门楣上挂着一串木牌,风过时碰出细碎的声响。店里光线昏暗,空气里有干果和旧麻袋的气味。“二十个最便宜的线团。”老板从货架底层搬出一个落灰的纸盒,吹了吹,数出二十个。线团滚进藤篮,发出沉闷的声响。“一共六十贝斯。篮子送你了。”她从外衣内侧摸出小布袋,数出几枚硬币。“您可真慷慨。”“慢走。”
她抱起篮子,推开门。街上的光很亮。她低头看了一眼篮子里挤在一起的线团,往巷子深处走去。
又拐了四个街角,她推开自家的门。门轴很涩,发出一声细长的吱呀。屋里没点灯,西窗斜进来一束稀薄的阳光,在桌面上切出一块亮斑。
“妈妈!”欧文从房间里跑出来,个头还不到她的腰。“今天有什么高兴的事吗?”“你父亲今天是最后一天工。这次做完,会在家待几天。”她把篮子放在桌上。“去玩吧。妈妈收拾收拾就开始了。”“好。”他转身跑回去,铅笔头在地板上拖出一道浅浅的灰痕。“记得回来吃饭。”
晚上,饭后。比尔坐在客厅里,腿上摊着一团毛线。钩针在指尖来回,发出细微的摩擦声。约瑟夫坐在对面,椅子往后仰着,眼睛半闭。“这回待几天?”“四天吧。”她点了点头,钩针没停。过了一会儿,她说:“今天在教堂,听人说——”“妈妈。”欧文站在门口,抱着枕头,头发乱糟糟的。“我睡不着。”比尔放下钩针,朝他伸出手。“过来。”约瑟夫看着他们,没有说话。他把目光移向窗户。窗外的街灯很暗。
第一下震动来的时候,比尔以为是梦。杯子从桌上滑下去,墙上的相框歪了。整个世界开始上下颠簸,再也没有停。约瑟夫站起来,椅子被震得撞在墙上。“比尔——欧文——”他的声音被一阵轰鸣吞没。那声音从四面八方同时涌来,地面在它底下发颤。
欧文醒了,开始哭。比尔想站起来,膝盖撞在桌腿上。她抱起欧文,他的腿缠在她腰上,手臂勒着她的脖子。房子在晃,门框在扭,地板变成了甲板,她肩膀撞上墙壁又弹回来。“门打不开——”约瑟夫用肩膀撞了两下,门开了。
外面的声音涌进来。有人在喊,有东西在倒塌,有孩子在哭。还有一个女人在反复喊同一个名字,一遍一遍,越来越尖。街上已经不是街了。石板翘起来,地面在脚底下起伏。对面那栋房子歪了一下,二楼的外墙整片剥落,露出里面的房间——一个衣柜,一张床,墙上还挂着一幅画。有人在跑,跑两步就摔倒。有人跪在地上,嘴唇在动。有人在废墟上用手刨。一个男人抱着一只狗,站在路中间,一动不动。
比尔光着脚站在石板上,震动从脚底一路爬到后脑勺。欧文在发抖,牙齿磕在她肩膀上,很轻。震动没有停。
一声吼叫从远处传来。那声音从地底深处翻上来,裹着泥土和石头被碾碎的动静,震得胸腔发麻。第二声从另一个方向,第三声。它们彼此呼应,有什么东西正在大地的裂缝里苏醒。
“你们俩在这里等着——”约瑟夫转身往回跑。“约瑟夫——”他已经进去了。房屋发出一阵很细、很碎的声音,木头正在被拧断。屋顶的瓦片整片滑落,在街上碎成无数片。
她从门框里看见了火。客厅的方向,餐桌的位置。那支晚饭时还点着的蜡烛——她忘了吹灭。它倒了。火苗舔上窗帘,窗帘蜷缩起来,变成黑的。火往上爬,爬到天花板上,往两边散开。整个屋子在燃烧。
“约瑟夫——”她往前迈了一步,又迈了一步。欧文还挂在她身上。地面还在震,她没站稳,膝盖磕在石板上。她爬起来,又往前迈了一步。房梁塌下来,带着火,一整根砸了下去。火花溅到她脚边。房子矮了一截,灰混着火星从门框和窗户里涌出来。
整条街都在烧。对面的房子,隔壁的房子,街口的老树。火光把黑夜烧穿,一种狰狞的红舔着残垣断壁。轰隆声从地底一阵一阵翻上来,石板在抖动,裂缝从街心一路裂到她脚边。远处有楼塌了,轰然一声。更远的惨叫被吼叫吞没。那些怪物在叫,在烧,在黑暗里。有人在哭,有人被压在墙下,伸出一只手,手指还在动。有人抱着孩子跪在街心,仰着头喊一个名字,嗓音像布一样被撕碎。黑夜里,哭声、吼叫声、轰隆声、燃烧声搅在一起。
她回过头。房梁压在他的上半身。火从房梁的另一端烧过来,很慢。他的脸朝这边侧着,嘴唇动了动。
她跪下来,开始推那根房梁。地面还在震。怪物的吼叫一声接一声。膝盖在碎石上磨。欧文在旁边,扯着她的衣袖。那根房梁纹丝不动。火烧过来一点,又近了一点。
“够了,比尔——跑吧。木头砸断了我好几根肋骨。我出不去了。”他停了一下,胸口起伏。“带着孩子去教会。兴许还能活着。”嘴唇又动了动,没有声音。他不动了。
比尔跪在那里。火在烧,地面在震,整条街在燃烧。怪物的吼叫从远处的黑暗中碾过来。欧文扯着她衣袖的力道越来越轻。她站起来,膝盖上全是碎石印子。她把欧文抱起来,他的头埋在她脖子里,没有再哭。
她开始走。地面还在震,每走一步脚底下都在发颤。她没有回头。整条街都在燃烧,黑烟裹着火星往天上涌。哭喊声没有停过,声音越来越弱,被轰隆声盖过。一只怪物从街口的废墟上爬过,巨大的黑影在火光中一闪,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咕噜声。她把欧文往怀里紧了紧,低下头,往教堂的方向走。灰落下来,混着火星,落在她头发上,落在欧文的后背上。她的影子在火光里一会长,一会短。身后是燃烧的街,哭喊的人,吼叫的怪物,轰隆不绝的震响。她没有回头。
避难者营地在教堂的地下室里。烛火很暗,只能照见身边几步远。空气里是汗味、血腥味和潮湿的石头味。有人缩在墙角,有人躺在地上,眼睛睁着,一动不动。震动还在继续,穹顶隔一阵就落下细碎的灰。怪物的吼叫越来越频繁,有时贴着地面在嚎,有时远成一条线。
比尔抱着欧文,坐在最靠里的角落。欧文没有再哭过。食物越来越少。第一天,每人半块面包。第三天,一块饼干。第五天,一碗看不见米粒的汤。第七天,什么都没有。有人在分食死去的人,起初是角落里几个,后来背对着的人越来越多。没有人说话,只有咀嚼的声音和烛火跳动的噼啪声。
“妈妈,我饿。”欧文的声音很轻。比尔没有回答,手在他背上一下一下地拍着。钩针在她脑子里反复穿过毛线,发出很轻、很均匀的声响。那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震动又来了。穹顶上落下一蓬灰。怪物的吼叫贴着地面滚过去,整间地下室都在嗡鸣。有人站起来,朝她这边走。不止一个。她看清了那些脸——隔壁帐篷的,对面铺位的,三天前还分过一块饼干的。他们的眼睛在烛火里是暗的,看不出任何东西。他们没有看她,他们在看她怀里的欧文。
比尔往后退,背后是石壁,冷得刺骨。她把欧文抱在胸前,手臂收紧。欧文醒了,开始哭。哭声在地下室里来回撞。“不。”她说了这个字,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像生锈的铰链。他们没有停。第一个人抓住了欧文的胳膊,第二个人掰开了她的手指。她挣扎,膝盖撞在石头上,肩膀撞在墙上。她把他的胳膊攥在手心里,攥得指节发白。那人掰开她一根手指,又一根。指甲刮过她的掌心,留下一道一道白印。“妈妈——”欧文的手从她掌心里滑出去,指尖擦过她的指节,一下,很轻。然后滑脱了。他被拖出去了。她看见他的腿在空气中蹬,手臂朝她伸过来,手指张着。他的嘴张着,在喊她,声音被周围的噪音吞没。
她被按在地上。有人压着她的肩膀,有人踩着她的手。地面还在震,怪物的吼叫一阵一阵。有人在尖叫,也许是她的声音,也许不是。
“为什么——神啊——求你睁眼看看这个世界。你难道要背弃你曾与人子的约定吗——”没有人回答。烛火跳了一下。穹顶上落下簌簌的灰。她的脸贴在石板上,凉意渗进颧骨。她听见咀嚼的声音,骨头被折断的声音,有人舔手指的声音。她听见欧文最后一声喊叫,很短,像一根线被猛地扯断。
然后她听见了自己的笑声。那笑声从喉咙深处爬上来,干涩,细碎。她的肩膀在抖,压着她的人以为她在哭。她没有哭,她在笑。
“倘若太阳不再升起——”她念了这一句,声音很低“——如若明天不再到来。”
人向神祈祷,神没有回应。也许神早已抛弃,也许神早已离去。可人又能去哪里安息。听着外面的响动,想着死去的丈夫,看着眼前被分食的孩子,发现自己什么都做不了。她疯了。就在这一刻,有什么东西回应了她。它从她身体深处涌上来。这是她的导师,她的光,她的希望。
她的身形开始扭曲,骨骼在皮肤下移位,肩膀膨胀,手指长出更暗更厚的东西。她的影子投在石壁上,不再是一个女人的轮廓,而是一团正在重新组装自己的东西。
她伸了一下手。第一个人的头撞上石壁,那是掰过她手指的人。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那些按住过她肩膀的人,那些嘴角沾着油光的人,一个接一个倒下去。然后是冷眼旁观的人——那些没有动手,但把头转过去的人。他们没有吃,但他们允许了。她没有放过他们。她将他们吞食。剩下的人在跑,在尖叫,有人喊她的名字,有人喊神的名字。有人跪下去,双手交握在胸前,念起了那句祷词。她走过那些跪着的人,走过那些还在爬的人。烛火在晃,人影乱成一片。
还活着的人冲出地下室,跌进街道。外面怪物的吼叫一阵一阵碾过废墟,震动不止,吼叫不断。火光把黑夜烧穿,整条街都在燃烧。那些跑出去的人在废墟上奔跑,在裂缝间跳跃,在燃烧的房屋之间寻找一扇能躲进去的门。可所有的门都碎了,所有的墙壁都倒了。怪物在街口爬过,巨大的黑影在火光中一闪。有人被追上,有人在尖叫中倒下,有人一脚踩空掉进地裂的缝隙。他们喊叫,他们逃跑,可他们又能跑去哪里。
她站在地下室门口,手上全是血。她的影子在火光中拖得很长。
她开始在大地上走着。她在大地上杀戮。从这条街到那条街,从废墟到废墟。怪物在她身边吼叫,她也在吼叫。有人在逃,有人在求饶,有人在临死前念那句祷词。她听见了,没有停。她发现自己死不掉。伤口会在身上停留,但合上的速度越来越快。她不再数了。
日子叠着日子,她习惯了。习惯了大地的震动,习惯了怪物的吼叫,习惯了手里的血干了又湿。她不再抬头看天,不再去想太阳会不会升起。
后来,她遇见了一个人。一个老男人,穿着黑色的斗篷,帽子遮住半张脸。他站在废墟上,看着她。“你杀了很多人。”他说。她没有回答。“你发现了吗,你死不掉。”她还是不说话。他笑了一下,毫不在意。“我叫雷尔。你经历的,我也经历过。你得到了你的渴望,我也一样。”他摘下帽子,露出一张被岁月磨平的脸,眼角的皱纹像刀刻上去的。“我们接受了同一位导师的恩赐。这是他们最渴望的——也是我们最渴望的。你是我们的一员了,比尔·卡特。”
她看着他。风从废墟间穿过去,吹起她散乱的头发。远处的震动还在继续,怪物的吼叫隐隐约约地传来。她已经很久没有听见过自己的名字了。她说:“太阳不会升起了。”雷尔把帽子戴回去,转过身。“从来就没有太阳。”他说。“走吧。”
她跟了上去。身后,灰从半空中落下来,很慢,很安静。
黑暗,寂静。这就是死亡的感觉吗。
灰雾最后一次试图凝聚,却像失去了力量的支撑,颓然散开。地上只剩下那件黑袍,软塌塌地铺在沙地上。
在黑袍女意识消散、坠入黑暗的前一秒,她没有感到被学生击败的愤怒。
她只感觉到了一股庞大、冰冷、令人窒息的吸力。
那是雷尔。是导师。
在妄语教团里,失败者是养料。他们吞食凡人以壮大自身,而导师则吞食他们以接近神明。这是“错误”的法则,是混乱的阶梯。
“导师……”她在意识的漩涡中战栗着,试图用狂热的信仰来压制灵魂被撕裂的恐惧,“这是回归……我是您忠诚的……”
但回应她的,只有咀嚼声。
那种感觉她太熟悉了。就像几十年前,在地下室里,那些饥饿的避难者掰开她的手指,拖走欧文时一样。只不过这一次,被当成食物撕咬的,是她自己。她吞噬了数百人积累的力量、记忆、甚至那些临死前的惨叫,正被雷尔毫不留情地剥离、咽下。
灵魂被一寸寸碾碎的剧痛中,她残存的理智终于看清了那个她追随了半生的真相——
从来就没有什么救赎,也没有什么导师。
在“混乱”的眼里,她和当年那些分食她孩子的饥民,没有任何区别。大家都只是在互相啃食罢了。
“不……不要……”
在彻底被黑暗嚼碎的前一瞬,她没有喊“不甘心”,也没有咒骂那些学生。她只是在灵魂深处,发出了一声和当年一模一样的、凄厉的哀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