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克梅特像它的祖先们一样,在荒原上奔跑若静默的闪电,金色的脊背如利箭撕开草浪,抓住时机一跃而起,扑倒猎物。浓浓的血腥味刺激了它的野性,张开血盆大口,就要用獠牙咬断猎物的脖颈。
“不准咬!要活的!”身后传来女主人清亮的声音和战车马蹄声。
它很不甘愿地低吼一声,晃晃脑袋,用尖利的爪子按住企图挣扎的猎物。
“你们被包围了!缴械不杀!”另一个沉稳的声音朗朗回荡在旷野上,气息一丝不乱,仿佛那人不是一路策马飞驰而来,而是在原地闲庭信步。
这一扑,这一喊,那些冒充禁卫军的杀手们登时张皇四顾,不知哪里还有埋伏。只见一匹黑色骏马飞掠过原野,马背骑士张弓搭箭,飕地一箭,一驾正欲逃跑的战车缰绳被箭刃切作两段。
辛涅布挥缰驱策两匹白驹,驾着战车紧随而至,喊道:“好快的速度!”也不知是说豹子还是说人。
苏蒂和其他侍卫也驾战车赶到,左右包抄,二三十支箭对准了杀手们的咽喉。门殿的士兵跟上来,卸了他们的武器,狱卒们自知闯祸,格外卖力地把他们捆了个结结实实。
“你们来得迟了一步。”杀手头领不甘心地嚷道,“人犯已经死了,开不了口啦!”
“还没有。”一个微弱低哑的声音说。
苏蒂跳下车,朝蛇头走去。森穆特伸手挡开她:“蛇头断了还是会咬人的,别靠近。”
辛涅布扯下头巾,要给他包扎伤口止血。
蛇头摆了摆手:“没用啦……说重点。努比亚贡赋使第七押送队的十夫长梅特纳……手里有你们需要的东西……”
“你是怎么把柯楠叶混进我哥哥的战马草料的?”苏蒂竭力镇定地问。
“柯楠叶……”他仿佛在努力回想,“我真羡慕王储有个一心报仇的妹妹,这么深的线都挖出来……我叫妓馆管事老七从那个春药小贩那里买来,转交给了阿蒙拉军团的军需官阿克那。”
此人就是帕赫利那个偷听他们谈话的亲兵溜去报告的对象。
“你是怎么发现我去王储陵墓的?”辛涅布问。
“王陵守备队的塞尔特……”
“胡说!”苏蒂激动地斥道,“他是哥哥最信任的侍卫长……”
森穆特静静握住了她的手:“你快死了,最好想想怎么在奥西里斯面前赎回你的罪孽,而不是再增加。”
蛇头喘着气,惨淡一笑:“他不想守一辈子王陵。我也不想当一辈子……见不得光的私生子……这些都是塞斯卡夫的安排……他许诺我,事成之后……我就可以……成为真正的贵族……”
“还有哪些人参与了谋害王储?暴民是谁煽动起来的?”辛涅布问。
他摇了摇头,嘲讽地扯了扯嘴角:“你哥哥自己……他的战功,是努比亚的人头堆起来的……只要点一把火……”
苏蒂只觉得眼前发黑:“点火的是谁?”
“我也不是……什么都知道……”他无力地回答,“您自己去问……我那个……所谓的‘父亲’吧……”
“那你还……知道什么?”
“北境……废仓……”
这个词在苏蒂心里打了个惊雷。她与辛涅布推演的重点可疑地北境,她原本策划作为军粮屯留地却被父王否决的前朝废仓,它藏着什么秘密?
“废仓什么?快说话啊!”她急切地追问。
但是蛇头已经发不出声音来了,血沫堵住了他的喉咙。他睁大眼睛,用最后的力气动了动手指。苏蒂明白过来,取出那只小小的金手镯,放进他手里。
那张牛头犬般顽梗的脸上第一次现出愧悔的神色,手指紧紧捏住金镯。
黑暗的长长的墓道。天花板画着很多星星和神灵。这个地方很深很深,他悄悄藏起来,想跟阿母玩捉迷藏。
是一个男人找到了他。
他说他有小马给他骑,有很大的庄园可以捉蜻蜓。他说他是他的儿子,但从来没有允许他喊他父亲。
不,不是那个男人。是一个肮脏、疯癫的女人,紧紧地抱住他……
苏蒂站在原地,注视着蛇头的尸体,久久没动。
她低估了塞斯卡夫的冷酷和速度,真相触手可及,却在眼前断掉了。
辛涅布走过来,低声说:“我们要赶在塞斯卡夫前面找到那个梅特纳。”
“嗯。”她低下头揉了揉眼睛,好像被风吹进了沙子,“我们不能让他再抢先了。”
狱卒们这时才明白自己的错误干系何等重大,战战兢兢地跪下来道:“小人们愚不可及,罪该万死,请殿下责罚。”
她抬起头来的时候,眼睛还有泛红的血丝,但眼神已重新变得坚定。
“人犯死了,是我的责任。我太托大了,昨天没有立刻来审问。”她平静地说,“从今往后,我们都要吸取这个教训。”
众人惊异地望着她,这位公主比他们想象的更年轻、更单薄,旷野上的风吹着她的裙子,像一朵高高摇曳的百合花。但她的眼睛里,有比沙漠野草的根系更强韧的东西。
辛涅布开口说:“是我的错,那家伙来跟我讨论九柱神的时候,我就应该想到是塞斯卡夫拖住我的诡计。”
“辛涅布大人有自己的事情,是我应该蹲守在门殿里看紧他。”森穆特说。
“好了。”苏蒂故作轻松地笑了笑,“又不是糖饼,有什么好抢的。塞斯卡夫以为他赢了这一局,还早呢。我要把这一局变成他的陷阱。”
她望向众人道:“现在,请门殿的兄弟们把人犯尸体送回去,叫他的家属来收尸。就说半路匪徒劫杀了人犯。别的一个字也不要提。”
众人见她只有引咎之心,没有责人之意,不禁感愧交加。
“殿下放心!”
“我们决不会再上当了!”
她点点头,转身对提伊说:“你带人把这几个灭口的家伙押到王宫内狱,跟父王禀报一下,撬他们的嘴想必比撬蛇头的容易。”
“是!”侍卫们同声应道。
狱卒们把蛇头的尸体抬上囚车。侍卫们把杀手用绳索系了脖颈,捆做一串。苏蒂忽然道:“等一下。”
她走向其中一人,说:“给你个戴罪立功的机会,干不干?”
那人惊疑地瞪着她。
“只有一个机会。干得好,就不用蹲大牢。谁想要?”
立刻有人呻吟道:“我……”
她笑了笑,示意侍卫给那人松绑,押到一旁,压低声音说:“你回去告诉你主子,就说任务完成,人犯已经死了。你们这帮人在外躲风声,免得把嫌疑带到府上去,公推你回去报信请赏。听明白了没有?”
那人点头如啄米。
“把我刚才说的重复一遍。”
“是……人犯被灭口了……其他人在躲风声……叫我回去报信请赏……”
她又威胁道:“只要让你主子信了,你就能拿到赏金去逍遥。如果你敢透露半句实情——割断你的喉咙比射断缰绳容易。”
那人揉着被勒红的手腕,下意识地瞟了一眼那个满脸阴云的骑士,唯唯听命。
“去吧。大胆点,你主子很快就会从门殿那边知道蛇头已死,他会相信你说的话的。”
眼前这个少女也就是盈盈十六七岁年纪,笑起来甚至还有酒窝,可那酒窝里盛的分明是令人胆寒的毒。那人倒退了两步,转身慌慌张张地离开了。
辛涅布望着他的背影,低声对她说:“这是不是太冒险了?”
苏蒂摇了摇头:“要是我不给塞斯卡夫一个说法,他就会去查,然后他就会知道蛇头坦白了。我要让他以为自己赢了。赢了,他就会更疯狂。越疯狂,就越接近灭亡。”
“万一他反水?”
“要是知道任务失败,塞斯卡夫会比我们更想杀了他。”她笃定地笑了笑,“他不敢反水。”
提伊走过来:“殿下,我带十个兄弟押这帮匪徒回去。其他兄弟留下跟着您。”
苏蒂点了点头。香料集市之夜后,父王把她的十二名贴身侍卫扩编到三十人,与王储平齐。这在朝廷引发了轩然大波,直到父王松口也给图特摩斯三十名侍卫,才平息下去。
但她至今也分不清,这里面有几成是宠爱的保护,有几成是掺沙子的控制。甚至,里面会不会有第二个“塞尔特”?
两路人马离开了,她望着蛇头留在荒草间的猩红血泊,只觉得心口突突地跳,胃部痉挛,承受不住地转过头去。森穆特把她的战马牵过来,伸手扶她上车,塞克梅特已先跃了上去。
“他死得倒痛快,”她轻声说,“哥哥被毒镖刺穿大腿,受了十三天的苦楚。我要塞斯卡夫死得比他痛苦一百倍。”
森穆特的心被揪疼了。每次他以为她已经恢复过来,却还是发现那道血淋淋的伤口仍在深处溃烂,他不知道自己的爱能弥补几分,也不知道漫长的灼炼会不会把她的卡(古埃及语:灵魂)变成什么坚硬而易碎的东西。
无论如何,蛇头还是把最要紧的线索交给她了。那个他以为是护身符的东西,塞斯卡夫不惜五千德本黄金也要弄到手的东西,在一个叫梅特纳的人手里。
她登上自己的战车,握住缰绳,对森穆特和辛涅布说:“蛇头说那个人是努比亚贡赋押送队的。我前段时间才收到努比亚的贡赋,此人多半还逗留在王城。走,咱们这就去找那个梅特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