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城外战火刚歇,城墙上火烧过的焦黑痕迹还未及抹去,硝烟的淡味萦绕在空气里,房间内一片死寂,只有风穿过断墙的呜咽。米莉娅站在将军与艾潇尔城的国君之间,心里微微发凉。
国君仍在余怒之中,指着她,声音发颤:“一派胡言!克拉贡远在境外,怎会无端要灭我艾潇尔?你不过是在敌国受了惊吓,回来胡言乱语!”
将军按住腰间佩剑,沉声道:“陛下,米莉娅并非无的放矢,克拉贡近年扩张之狠,你我并非不知。”
“那又如何?”国君甩开他的手,“我艾潇尔虽遭战乱,仍有颜面在。将她送去克拉贡,以美色求和,未必不能换一线生机!”
“陛下,她可是您的亲侄女啊!”
将军失声劝阻,苍老的脸上写满难以置信,“先王若在地下有知,岂能容你做出这般抉择?”
国君脸色一阵涨红,被戳中痛处,反倒破罐破摔:“事到如今,亲情能挡得住克拉贡的铁蹄吗?全城老弱妇孺都在这里,难道要为了一个侄女,让所有人都跟着陪葬?”
米莉娅抬眼,目光平静地看向国君:“如果能为国家做出一份贡献,侄女求之不得,只是他们国家狼子野心,国君又和其夫人伉俪情深,只怕我去也于事无补。”
她停顿了一下,语气更沉了几分:“他们要的,是整个艾潇尔的土地,不是我,我去了,不过是羊入虎口,换不回片刻安宁。”
“你怎敢断定!”国君厉声呵斥。
米莉娅来不及反驳,就听见一阵异常急促的脚步声从街道尽头传来。
快得不似步行,竟与奔马不相上下。
众人回头,只见那道异常高大修长的身影,穿过满目疮痍的街巷,快步而来。
是尤恩。
尤恩站在不远处,那过分修长的身形在残破的廊柱下显得愈发突兀,高挺的长鼻,瘦长的脸颊,在一众面容精致的艾潇尔人里,依旧是那般扎眼的异类。街边残存的老弱妇孺瞧见他,眼底闪过几分下意识的疏离,却没人敢像往日那般低声嘲笑。
此刻的艾潇尔,早已没了嘲弄异类的闲心,只剩末日将至的惶恐。
他走得极快,不过片刻便跨到众人面前,衣摆还沾着沿途的尘土。
国君见到他,脸色先是一僵,随即又端起君主的架子,厉声喝道:“尤恩?你居然还敢回来!当年你因貌丑被国人耻笑,不是早已远走他国,再不踏足艾潇尔了吗?”
尤恩抬眼,目光淡淡扫过面色慌乱的国君,没有半分怯意,声音低沉却清晰:“臣是艾潇尔人,母国将亡,岂能不回!”
“你少在这里装忠臣!”国君身旁的近侍颤声附和,“你这般异类,怎会心系国家!”
尤恩仿若未闻,视线径直落在米莉娅身上,又转向面色苍老的将军,开口便直击要害:“克拉贡的大军,已在边境集结,只等邻国残兵全数撤离,便要挥军南下,屠尽艾潇尔上下,此事,你们当真不知?”
一语落地,全场死寂。
国君后退半步,身子轻晃,嘴唇哆嗦着,却再也说不出斥责的话。
将军闭了闭眼,满是风霜的脸上尽是苦涩:“尤恩,你果然也知晓……米莉娅方才已说出此事,可陛下偏偏不信,还要将她送往克拉贡求和。”
国君被戳中软肋,又被尤恩的话震破了侥幸,索性歇斯底里地吼道:“那又能如何?不送她去,我们都得死!都得死!尤恩,你一个被举国唾弃的异类,有什么资格置喙国事!”
“就凭这世上,只有我能在克拉贡来去自如,只有我,能救艾潇尔。”
他微微挺直那异常修长的身躯,继续说道,“克拉贡小将军觊觎米莉娅美色,以灭国相逼,此事我早已知晓。克拉贡国君埃罗尔野心滔天,却聪慧多疑,且与夫人伊莱恩爱至极,美色求和,在他面前,不过是个笑话。”
米莉娅望着眼前这个从小被人嘲笑、从未被善待的男人,眼眶微微发热,轻声开口:“尤恩,你真的有办法?”
她见过他被孩童扔石子,见过他被贵族冷眼讥讽,可此刻,这个举国最不被待见的人,却成了艾潇尔唯一的指望。
尤恩看向她,眼神里无波无澜:“我在外游历多时,早已联络好与克拉贡有仇怨的小邦,只是路途遥远,援军需半月才能抵达。当下之计,唯有拖延。”
“拖延?如何拖延!”将军急切追问。
“我即刻返回克拉贡,面见埃罗尔,以诸国贸易利益为由,打乱他的出兵计划。”尤恩语速极快,“但我需要时间,而这段时间,艾潇尔不能乱,更不能将米莉娅送出,她是克拉贡小将军的执念,也是我们牵制他的唯一筹码。”
“不可!”国君大喊,“若是激怒埃罗尔,他立刻出兵怎么办?依朕之见,还是立刻将米莉娅送往克拉贡,方能保一时平安!”
“陛下糊涂!”
将军再也按捺不住,拔出腰间佩剑,剑鞘重重磕在地上,声响震彻广场,“国难当头,陛下不思抗敌,反倒要牺牲亲侄女,昏聩无能!依照艾潇尔律法,国家危亡,君臣意见相悖,将军有权罢黜昏君!今日,我便替先王,废去你的君主之位!”
周围残存的大臣与老弱百姓,纷纷跪倒在地,声音嘶哑:“恳请将军,主持大局!”
国君面如死灰,瘫软在地,再也没了半分威严。
尤恩看向将军,微微颔首:“将军英明,我即刻动身,务必在克拉贡出兵前稳住索恩,米莉娅,你需留在城中,安抚百姓,切勿轻举妄动。”
说罢,他转身便要离去,那修长的脚步迈开,速度快得惊人,不过几步,便要追上旁边缓步走过的战马,全然是焦急赶路的姿态。
“尤恩!”
米莉娅忽然开口叫住他,声音带着一丝哽咽,“谢谢你。”
尤恩脚步顿住,没有回头,只淡淡留下一句:“我不是为你,也不是为那些嘲笑我的人,我是为艾潇尔。”
话落,他的身影便快步消失在街道尽头,那异常修长的背影,在残阳的映照下,竟莫名多了几分孤勇。
将军望着他离去的方向,沉声道:“从今日起,我暂掌国政,整顿残兵,加固城防,等候尤恩的消息,等候…援军!”
……
米莉亚一路垂头丧气的回到静苑,国君的话言犹在耳,姐姐还在克拉贡生死未卜,她只恨自己空有一张美貌的脸,却不能为国家做出什么,倒是尤恩……
米莉亚想到这些,忍不住又长叹了一口气,她跨进房间,只见韩麦三人已经收拾好了行装。
“你们这是……要走?”
韩麦点了点头,说:“我们本就不是这里的人,也不该插手你们这里的纠纷。”
米莉亚没有反驳,他们把她从克拉贡救出来已经是仁至义尽了,不能把国家恩怨再引到他们的身上,走了也好,免得战火波及他们。
想到这儿,她看向韩麦三人,眼中满是感激和不舍的说:“谢谢你们,是你们给了我第二次生命,以后艾潇尔城就是你们的家,欢迎你们随时回来。”
韩麦笑着摆了摆手:“不用客气,我们也希望艾潇尔城能早日恢复往日的繁荣。”
孟欣也走上前,给了米莉娅一个温暖的拥抱:“一定要坚强,我们相信艾潇尔城会越来越好的。”
陈道衣最后看了眼艾潇尔城,说道:“我们该走了。”
韩麦和孟欣默契地点点头,他们与米莉娅再次挥手作别,然后,三人迈着坚定的步伐,转身消失在夜色之中。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