赑屃突然发觉那座他驮了六千年,封印着上古“混沌”的镇魔之碑在剧烈地摇晃。
碑体表面那些古老的符文像活了一样,扭曲、断裂、崩解,一道裂痕从山脚一直延伸到山腰,“混沌”的咆哮声从裂痕中涌出,震得天地变色。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后背,那里,镇魔碑的重量还在,但恍惚之中又有什么不对。
到底是什么不对?
他闭上眼睛,将神识探入不周山。山体表面的符文确实出现了松动,有一道细微的裂痕,比头发丝还细,但它存在,它真的存在。
赑屃的脸色变了。
他活了六千年,驮碑驮了六千年,从镇魔碑第一次压上他的脊背开始,他就知道这座碑意味着什么。那不是一座普通的碑,那是三界的命脉。碑在,封印在;碑裂,封印危;碑崩,三界亡。
他立刻将神识延伸出去,追溯裂痕的来源。那道裂痕不是自然老化造成的,而是被一股外力引动的——一股来自人间的、微弱却带着龙族气息的外力。
龙族的气息?
赑屃的眉头皱得更紧了。龙族的气息怎么会出现在人间?而且那股气息……他细细辨认,发现它来自一块陨铁,天外陨铁穿过九重天结界时,沾染了龙渊外围散逸的龙气,然后坠落人间,被人铸成了剑。
剑成的那一刻,陨铁中封存的龙气被激发,与镇魔碑的封印产生了共振,将封印撕开了一道口子。
赑屃闭眼沉思,随即他做了一件他六千年来从未做过的事。
他从行宫中传出讯息,召来了龙渊的传讯使。
“去龙渊殿,禀报龙王,镇魔碑封印出现裂痕,请父王定夺!”
传讯使脸色煞白,连滚带爬地去了。
赑屃重新闭上眼,将背脊一挺,用全身的力气稳住镇魔碑。那道裂痕虽小,但就像堤坝上的一个蚁穴,若不及时修补,迟早会溃决千里。
他稳住了碑体,但心中的不安却像野草一样疯长。
六千年了。
这座碑,终于还是出事了。
消息传到龙渊殿时,龙王正在批阅奏章。
龙族的奏章堆起来有三尺高,大部分是四海龙宫报上来的琐事:某处海域的水族闹事了,某条河流的龙王贪墨了贡品,某座湖泊的水神娶了第九十九房小妾。龙王看得昏昏欲睡,直到传讯使跌跌撞撞地冲进来,喊出“镇魔碑封印”四个字。
龙王手中的朱笔啪嗒掉在地上,“你说什么?”
传讯使跪在地上,把赑屃的话一字不漏地复述了一遍。龙王听完,脸色铁青,手指将王座扶手捏出了五个指印。
镇魔碑封印,那是龙族先祖用命换来的,当年混沌为祸三界,吞噬日月星辰,龙族倾全族之力与之鏖战百年,最终牺牲了九位龙族长老,才将混沌封印在镇魔碑下。那九位长老临死前将全身龙骨化为封印符文,刻于碑体之上,永世镇压。
如今,封印裂了。
龙王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再睁开眼时,目光已经恢复了平静,那是久居上位者才有的定力,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
“传九子。”
他的声音如惊雷般在龙渊中回荡,穿过九道天门,传到了每一个龙子的耳中。
九道天门依次亮起光芒。
最先到达的是七子狴犴。他掌管龙族刑律,行宫就在龙渊殿旁边,三步并作两步就到了。他身材高大,面容方正,穿一身玄色官袍,手里永远拿着一卷竹简,像是长在手上似的。
“父王。”狴犴行礼,目光扫过殿中,迅速判断出了事态的严重性。
“出什么事了?”四子蒲牢也到了,他的嗓门最大,人还没到,声音先到了,“什么?封印裂了?谁干的!我去吼它一嗓子!”
他冲进殿来,虎背熊腰,一张大嘴占了半张脸。但奇怪的是,他的声音在殿外震天响,一进殿反而小了下去,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蒲牢有个毛病,怕鲸鱼。而龙渊殿的柱子正好雕刻着鲸鱼纹样,他每次进来都像踩了猫尾巴一样,浑身不自在。
五子狻猊是被螭吻拖来的。狻猊最懒,平日里就蹲在香炉底下吞云吐雾,天塌了都懒得动。螭吻最小,贪吃又调皮,拽着狻猊的尾巴往前拖,狻猊一边打哈欠一边骂:“放手放手,我自己会走。”
九子螭吻笑嘻嘻的,嘴里还叼着半个桃子,含混不清地说:“五哥,你再不动,骨头都要生锈了。”
长子囚牛来得最从容。他抱着琴,缓步走入殿中,每一步都踩在某个看不见的节拍上。他的琴声能让百兽起舞、万木生花,但他的性格却像他的琴声一样温和从容,不急不躁。他在殿中站定,朝龙王微微颔首,什么也没问,因为他知道该说的时候自然会说。
八子椒图也来了,他平日里从不出门,因为他有轻微的自闭症,自闭的原因很大程度上是旁人总在提及九子时把他的名字叫错,民间流传的八子是负屃的说法并不准确,因为负屃就是赑屃,都是一个人,但以讹传讹,越传越广,也就致使椒图本就内向的人,在龙宫里彻底成了小透明。
至于有好几个名字的赑屃这次没有来,因为无法离开镇魔碑,所以他没有到场。但他的神识化作一道光,在殿中凝聚成一个模糊的身影,以示参与。
九子到了七位,只差两个——二子睚眦和三子嘲风。
龙王等了片刻,眉头微皱:“睚眦呢?嘲风呢?”
话音刚落,一道冷冽的剑光从殿外掠入,光芒散去,睚眦出现在殿中。
他穿着一身漆黑如墨的劲装,腰间悬着一柄长剑——噬魂。
剑未出鞘,但那股凌厉的杀意已经像实质一样弥漫开来,殿中的侍从们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几步。
睚眦的容貌与嘲风有几分相似,但气质截然不同。嘲风的眉眼是温和的山川,睚眦的眉眼是锋利的刀剑。他靠在殿柱上,抱着剑,面无表情,像一尊杀神像。
“来了。”他说了两个字,算是报了到。
龙王看了他一眼,没有多说。睚眦向来如此,话少得像金子,一个字都不肯多吐。
最后到的是嘲风。
他没有像睚眦那样以剑光掠入,也没有像蒲牢那样大呼小叫。他像是从一阵清风中走出来,青衫猎猎,发丝微扬,步伐从容不迫,脸上挂着淡淡的笑。
“父王,我来晚了。”他朝龙王行了一礼,然后在睚眦旁边站定,对二哥笑了笑。
睚眦没有理他。
嘲风也不在意,转头看向囚牛,用眼神问了一句“什么事”。囚牛微微摇头,示意他先听父王说。
龙王见九子到齐,清了清嗓子,将镇魔碑封印裂痕的事说了一遍。
殿中一片寂静。
蒲牢最先忍不住了,扯着嗓子喊:“是谁?谁干的?我去把他吼成渣!”
狴犴皱眉:“四哥,你先别急,事情还没查清楚。”
“查什么查?!”蒲牢一挥手,“封印都裂了,还查?先把人抓来再说!”
囚牛拨了一下琴弦,发出一声清越的鸣响,像一盆冷水浇在蒲牢头上。蒲牢的嗓门立刻小了,嘟囔了一句什么,不再说话。
狻猊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说:“裂了就裂了呗,补上不就行了?多大点事。”
螭吻凑过来:“五哥,那可是镇魔碑封印,不是说补就能补的。”
“那你说怎么办?”
螭吻挠挠头,笑嘻嘻地看向龙王:“父王英明,父王说了算。”
龙王没理会儿子们的七嘴八舌,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睚眦身上:“睚眦,此事你怎么看?”
睚眦睁开半闭的眼睛,淡淡地说:“杀了便是……那凡人铸剑引动封印,不管有心无意,都造成了后果。杀了她,封印的裂痕虽然不会自动愈合,但至少不会再扩大。至于修补封印的事,那是另外的问题。”
狴犴摇头:“不妥,因果未明,不可轻杀。龙族刑律第三条:凡诛杀凡人,须经三审定罪。这是先祖定下的规矩。”
睚眦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一扯,像是笑又像是不屑:“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封印裂了,混沌要出来了,你还在这儿讲规矩?”
狴犴面色不变:“规矩就是规矩。没有规矩,龙族与禽兽何异?”
睚眦的手指在剑鞘上轻轻叩了一下,那是他不耐烦时的习惯动作。
眼看两人要吵起来,囚牛开口了。他的声音有一种让人安静下来的力量:“父王,此事的关键不在那个凡人,而在封印本身。裂痕已经出现,杀了那凡人也无济于事。当务之急,是派人去人间查明缘由,同时着手准备修补封印的事宜。”
龙王点头:“囚牛说得有理。”
睚眦冷哼一声,没有再说话。
龙王的目光转向嘲风:“嘲风,你怎么一直不说话?”
嘲风从靠在柱上的姿势站直了身体,微微笑了笑:“我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那块陨铁。”嘲风的眼睛微微眯起,像是在回忆什么,“天外陨铁穿过九重天结界时,沾染了龙渊外围的龙气。这件事本身就很蹊跷,龙渊外围的结界是父王亲手布下的,固若金汤,怎么可能让龙气泄漏出去?”
龙王的眉头皱了起来:“你是说,有人在结界上动了手脚?”
“我不确定。但这件事值得查一查。如果只是意外,那还好办。如果是有人故意为之……”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狴犴翻开手中的竹简,快速查阅了一番,脸色渐渐凝重:“三哥说得有道理。龙渊结界近千年来确实出现过几次异常波动,但因为幅度太小,一直没有引起重视。现在回想起来,那些波动的时间点,与天外陨石坠落的记录高度吻合。”
龙王沉默了片刻,最终做出决定:“嘲风,此事由你去办。去人间,找到那个铸剑的凡人,查明缘由。若她无辜,酌情处置;若她有意为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睚眦。
睚眦舔了舔嘴唇。
“就交给睚眦。”龙王说完这句话,疲惫地挥了挥手,“都散了吧,嘲风留下。”
九子陆续退出龙渊殿。
睚眦是最后一个离开的,他与嘲风擦肩而过时,停了一下。
“三弟。”
“二哥。”
“那个凡人,”睚眦的声音低得只有嘲风能听见,“如果她该死,别心软。”
“二哥放心,我不是你,我不会杀不该杀的人。”
睚眦没有再说什么,大步走出了殿门。
嘲风转过身,面对高坐在王座上的龙王。
殿中只剩下他们父子二人,星河瀑布的水声从远处传来,像一首永不停歇的催眠曲。
“父王单独留我,不只是为了交代任务吧?”嘲风走到王座前的台阶上,随意地坐了下来。在龙渊,敢在龙王面前这么随意的,只有他一个。
龙王看着他,目光中有威严,有疲惫,“嘲风,你知道我为什么派你去,而不是派睚眦。”
“知道。”嘲风点头,“二哥去了,那女子必死无疑,父王不想杀她。”
龙王沉默了一瞬:“你觉得她不该死?”
“我还没见到她,怎么知道该不该死?”嘲风笑了,“不过父王既然不想杀她,那她多半是无辜的,父王的判断,我信。”
龙王叹了口气,“去吧!小心些,人间的事,比龙渊复杂得多。”
嘲风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尘,朝龙王行了一礼:“父王放心,我很快就回来。”
他转身走向殿门,青衫在风中猎猎作响。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回头,笑容里带着一丝少年气:“对了,父王,如果那女子长得好看,我带回来给父王看看?”
龙王被他气笑了,抓起桌上的朱笔就扔了过去,嘲风闪身躲过,笑声消失在殿外的风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