桥口第一块护板被拆下来的时候,裴照霜先听见的不是金属声。
是人换气。
外头来的人不多,步子却齐,换气也齐。不是灰环杂工,不是临时护卫,是常走暗层、知道该在什么地方收声的人。她站在静息台门侧,把短刃压得更低,先没出声,只偏头看了一眼闻小满。
闻小满脸色白得厉害,耳朵却还贴在静息台边沿那层冷壳上。
她没去听桥里的闻岐,而是在听外头。
“三个人在前。”她低声说,“后头还有两个,脚轻。”
秦鸦骂了一句:“轻的最烦。”
梁观潮一只腕子还卡在补签口里,脸色灰白,另一只手则死死压着签边,像生怕自己一松,陆北辰刚稳住的那口气就会被主环重新抽走。他听见“两个脚轻”,喉头动了一下:“不是脚轻,是内签侧卫。”
裴照霜眼神立刻冷了。
“你认出来了?”
“认步法。”梁观潮声音发哑,“外封护卫踩实地,内签侧卫不抢响。他们是怕惊页。”
怕惊页,就说明来的真是懂行的人。
陆北辰还躺在静息台上,眼睛虽醒,气却没稳够。听到“内签”两个字,他脸色一下沉了些,嗓音仍旧发哑:“若是内签侧卫在前……那带头的人,多半不是来封门,是来收页。”
“收谁的页?”秦鸦问。
“闻岐拿下来的那片页角,和主轮里还没烧完的真录页。”
裴照霜没再问,直接往门外走了半步。
门外那条检修道此时静得反常。先前铜铃急的时候,还有回响乱撞,如今反倒像被人专门压过,连雾都变薄了。雾一薄,远处五道影子也就慢慢立了出来。最前头那人不高,肩窄,披着一件灰黑旧斗衣,斗衣下摆一点都不拖地。这样的人,往往不是最能打的,却是最不爱留下痕的。
那人站定后没有立刻逼近,而是先朝静息台这一头轻轻拱了拱手。
“闻师旧工号,还在么?”
这话一出,秦鸦后背汗都炸了一层。
不是因为这句多凶。
而是因为它太像熟人敲门。
闻铮在灰环上层的旧工号,知道的人不算少,可敢在这地方拿它来开口的,只可能是见过闻铮,也知道这条门线该怎么应的人。梁观潮脸色瞬间更差,显然已经听出了对方的门道。裴照霜却没接,反而往后抬了抬手,示意谁也别答。
闻小满这时忽然抬起头。
“别回。”
“为什么?”秦鸦压低声音。
“他那句最后一拍,是空的。”闻小满喘了口气,“像背下来的,不像叫惯了。”
陆北辰听到这里,眼底那层疲色竟散开一点冷意。
“对。”他说,“真正见过闻铮的人,喊他旧工号时,不会把‘旧’咬这么满。”
门外那人见里头不答,也不恼,只往前又走了两步。
“闻师当年借列半刻,留的人情,诸位总要还一还。”
这句一落,裴照霜终于开口。
“哪条门上的人情?”
她声音不高,却直。
门外那人沉默了半息,才答:“第七码头外封,人未出,灯先灭。”
梁观潮眼神猛地一沉。
对上了。
这人真知道那一夜发生过什么。
可正因为对得上,才更危险。因为第七码头那夜能知道“灯先灭”的,不是闻铮那边的,就是后来接手清页的。如今闻铮死了,裴怀星失踪,陆北辰被按在静息台,那么站在门外的这位,只可能是后者。
裴照霜没有再试探,手里短刃轻轻一转。
“内签的人,少拿闻铮开门。”
门外那人这才低低笑了一声。
“裴家姑娘,比裴怀星直。”
听到“裴怀星”三个字,裴照霜眼底那点冷意反倒更稳。她最怕对方只会虚敲门,会说些模糊狠话。如今对方敢把名字叫出来,就说明他也在拿真东西换路。
“名字报出来。”她道。
门外那人站在雾里,微微抬了抬下巴。
“启明炉业内签总办,季承锋。”
这个名字一落,梁观潮嘴角几乎是下意识地抽了一下。
不是惊,是厌。
陆北辰眼底那点冷意则彻底落成实锤:“是他。”
梁观潮听见这名字时,喉结也跟着重重滚了一下。
不是没料到,而像最不想从自己嘴里坐实的那块旧石头,还是被别人替他捡起来砸到了眼前。闻小满虽没见过季承锋,却也从三人的反应里听出了轻重,按着断桥片的那只手随之更紧,指尖都因用力发白。
“你认得?”闻小满问。
“第二轮送名页,最后盖章的人不是他。”陆北辰嗓音极哑,“但主轮承列页边上的内签副批,我见过他的字。”
也就是说,这人未必亲手把陆北辰送进灰环,却一定站在“改录”和“承列”的核心口上。
季承锋没再给他们多余时间,抬手一摆。
身后那两个脚轻的侧卫立刻散开,一左一右贴向检修道两侧。不是要硬冲,而是在找桥根、找回路、找能把闻岐封死在主轮里的那个点。裴照霜一眼看穿,立刻低喝:“秦鸦,左边!”
秦鸦早就憋着一口气,抬手一甩,一张旧废票直接贴上左壁冷霜。
票一沾霜,立刻“噗”地炸开一层黑灰。
黑灰不伤人,却把那条侧壁本来藏得极深的细孔一并糊住。左边那侧卫刚要往孔里下钩,手上便先吃了一层滑灰,动作慢了半拍。
裴照霜就等这一拍。
她人没出门,只从门侧借了一步,短刃已顺着那人腕下切过去。不是奔命门,是奔钩具。只听“当”地一声,那侧卫手里那枚专门拆桥根的细钩已被她斩断半截。
可右边那只手更快。
那侧卫不拆孔,直接往地上一按,一枚灰白薄片就顺着地缝滑向桥口。陆北辰只看一眼,脸色便变了。
“断桥片!”
闻小满反应比任何人都快,几乎在他出声的同时就扑到地上,侧脸贴住冰冷金属,伸手一把按住那枚正往桥根滑去的薄片。薄片边缘极利,她掌心一下就被割开一道口子。
薄片下头立刻响起极轻的一串桥鸣。
那桥鸣不像先前闻岐走桥时那种认列的嗡声,反而更尖,像黑桥正在被人从根上试切。闻小满掌心血一渗进去,桥鸣才勉强乱了半拍,没有继续往前咬。可也正因此,桥根那一圈细白纹顺着她指缝一点点亮了起来,像整条桥把这口血当成了补缝的临时浆。
血落地缝的瞬间,里头竟传出一声极轻的桥鸣。
闻小满脸色骤白,却没松手,只咬着牙喊了一句:
“哥,快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