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露过后,院子里的槐树叶子开始大面积地黄了。
阿弃每天早起第一件事,还是跑到院子里看燕巢。燕子还在,但不像夏天那样忙忙碌碌了。它们常常站在巢边的枝上,安安静静地,像是在等什么。
“三更哥,燕子怎么不飞了?”
“它们在攒力气。”
“攒力气做什么?”
“飞南方。”
阿弃不再问了,蹲在廊下,仰头看着那几只燕子。它们站在一起,偶尔理一理羽毛,偶尔叫两声,声音比夏天的时候低沉了一些。
陈念归从灶房端出早饭,放在石桌上。小米粥,咸菜,还有几个窝头。阿弃跑过来坐下,拿起一个窝头,咬了一口,嚼了嚼。“念归姐,燕子今天就要飞走了吗?”
“可能吧。就这两天了。”
阿弃喝了一口粥,又抬头看了看燕子。“那它们飞走的时候,咱们要不要送一送?”
“不用送。它们自己会走。”
阿弃低下头,继续喝粥。
太阳升起来,照在院子里,照在槐树渐黄的叶子上。几只燕子忽然从枝头飞起来,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又落回枝上。
“三更哥,它们是不是在告别?”
陈三更靠在树干上,闭着眼。“算是吧。”
“那咱们要不要跟它们告别?”
“你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阿弃放下碗,站起身,走到槐树下,仰着头看着那几只燕子。“你们路上小心,别被大雨淋着。明年春天早点回来,我给你们留虫吃。”
燕子没有回答,只是歪着头看了他一眼。
阿弃蹲回廊下,继续喝粥。
沈青萍从屋里出来,在廊下站了一会儿。她抬头看着那几只燕子,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屋了。陈北斗从屋里出来,也在廊下站了一会儿。他看了一会儿燕子,又看了一会儿槐树。“叶子黄了。”
陈三更睁开眼。“嗯。”
陈北斗在门槛上坐下,望着那些燕子。燕子还在枝上站着,偶尔理一理羽毛,偶尔叫两声。
陈念归端着空碗进灶房,洗完碗又出来,在院子里晾了一条旧棉被。阳光照在被面上,暖融融的,晒得棉絮蓬松起来。
阿弃喝完粥,把碗放在石桌上,又跑到槐树下,仰着头看燕子。这次燕子没有看他,它们站在一起,望着南方。
“三更哥,燕子在看什么?”
“看回家的路。”
“南方是它们的家?”
“嗯。过完冬天,它们再飞回来。”
阿弃点了点头,不再问了。他蹲在树下,和燕子一起望着南方。太阳越升越高,院里的光越来越亮。几只燕子忽然一齐飞了起来,在院子里盘旋了两圈,越飞越高,越飞越远,变成几个黑点,消失在蓝天的尽头。
阿弃仰着头,一直看到脖子酸了,才低下头。“三更哥,它们飞走了。”
“嗯,飞走了。”
“明年还会回来吗?”
“会。”
阿弃摸了摸酸痛的脖子,又抬头看了看空荡荡的天空。那几只燕子已经看不见了,只剩下蓝蓝的天和白白的云。
陈念归从灶房出来,站在廊下,也抬头看了看天空。“走了。”
“走了。”阿弃说。
“明年还会回来的。”
“我知道。”阿弃说,“可我还是有点想它们。”
陈念归没有说话,转身回灶房了。
阿弃蹲回廊下,看着那个空巢。巢还在,泥巴糊的,边沿整整齐齐,就是里面空了。风吹过来,巢边的泥巴掉了一点,落在廊下,碎成粉末。
“三更哥,燕子飞走了,巢怎么办?”
“留着。明年它们回来还住。”
“那要是它们不回来了呢?”
“会回来的。燕子认家。”
阿弃看着那个空巢,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那我也等着。等它们回来。”
陈三更睁开眼,看着他,嘴角微微动了动。
风从巷口吹进来,带着秋天草木枯黄的气息,带着田野里稻谷成熟的气息,带着越来越凉的空气。院子里的阳光还是暖的,但已经不像夏天那样烫人了。
陈念归从灶房端出一碗热汤,放在石桌上。“阿弃,来喝汤。”
阿弃站起来,跑到石桌边,端起碗,吹了吹,喝了一口。“念归姐,这汤真好喝。”
“好喝就多喝点。”
阿弃又喝了一口,抬头看了看那个空巢。“念归姐,燕子飞走了,明年还会回来。你说,人走了,也会回来吗?”
陈念归沉默了一会儿。“会的。只要还有人记得,就会回来。”
阿弃低下头,看着碗里的汤。“那我记得。我等着。”
陈念归没有说话,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陈三更靠在树干上,闭着眼。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照在他脸上,暖融融的。风从巷口吹进来,带着秋天的气息,带着汤的香气,带着安静的、让人安心的声响。那盏灯还放在树根旁,在秋日的阳光下,火苗几乎看不见,只剩一缕细细的青烟。
阿弃喝完了汤,把碗放在石桌上,跑回廊下,蹲着继续看那个空巢。“三更哥,燕子飞走的时候,会不会哭?”
陈三更想了想。“不会。”
“那它们会想咱们吗?”
“会的。它们飞到南方,还会记得这个院子,记得这棵槐树。”
阿弃点了点头。“那我也记得。我记性可好了。”
太阳渐渐升高,院子里越来越亮。阿弃还蹲在廊下,望着那个空巢。
陈念归从灶房里出来,在院子里晒了一床旧褥子。陈北斗还坐在门槛上,望着那个空巢。
陈三更靠在树干上,闭着眼,听着风,听着叶子的沙沙声,听着灶房里切菜的节奏。那盏灯还亮着,青烟细细的,在秋日的阳光里缓缓上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