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几天,吴有性每天都来祠堂,或是带着阿雅到处走走,观察治疗病人;或是和阿雅讨论医案,讨论这场疫病。
这天,吴有性又早早地来到了祠堂:“昨夜里睡不着,把秋天以来记的那些诊案又翻了一遍。”他把纸卷摊在书案上,墨迹新旧不一。
“看出来什么了么?”阿雅问。
吴有性没立刻答,从纸堆里抽出几张推到阿雅面前。她低头看,是他抄录的几则医案,都写了初起症候和转归。
“你注意看这些人初起的时候。”吴有性指着第一则,“发热,不恶寒,舌苔白腻如粉,胸闷。然后你看这个。”他又指向另一则,“也是发热不恶寒,舌苔白腻如粉,胸闷,但那人第二天就死了。”
阿雅翻了一遍,十几则医案摆在眼前,初起的症候几乎一模一样:全都不恶寒,舌苔全白如积粉,全都胸闷不欲食。可转归却五花八门,有的四五天忽然战汗,热退身凉好了;有的八九天后大热大渴,舌苔由白转黄,变成阳明病;有的往来寒热,胸胁苦满,转成了少阳病;还有的从初起就一路坏下去,三五日便没了。
“它们初起都一样。”阿雅说,“怎么走的路不一样?”
吴有性把那些纸收回去,手指按在第一张上:“一样就对了。它们进来的时候,停在了同一个地方。至于之后往哪条路走,看人,正气足的,从原路撵出去;正气虚的,往里陷。”
“同一个地方?”
吴有性站起身,从案头那堆书里抽出一本旧册,翻到某一页递给她:“你看这几个人,初起不恶寒,用了表散药,有没有用?”
阿雅接过来,是他记的用药记录。她看了一遍:凡初起用麻黄桂枝发汗的,几乎都不退热,有的反而更重;用柴胡黄芩和解的,轻症略有好转,重症无效;只有一类人用了芳香化浊的药,苔退了,但热仍不退。
“表散没用,和解也只管了一部分人。”阿雅说。
“对。”吴有性把那几页收回去,“表散没用,说明邪不在表;和解只管了一部分人,说明它不在少阳。既不在表,也不在里,少阳也套不上,那它在哪儿?”
吴有性顿了顿,声音低下来:“我这半年一直在想这个事,表里之间有一层东西。”吴有性继续说,“不在脏,不在腑,在胸胁之内、脏腑之外,张仲景没给它取名,但它一直在那儿。”
吴有性在纸上画了一条线:“戾气从口鼻入,不在表,不即入里,就伏在表里之间这层东西上。你想想,如果这个说法站得住……”
阿雅想到了这数千年来,有许多次疫病流行,很多病人到最后都像是卡在了一个什么地方,怎么治也不见好,于是脱口而出:“站得住的。”
吴有性抬头看了她一眼。
“我见过的。”阿雅的声音很平静,“多少年了,那些治不好的疫病,最后都是在这儿卡住了。前人没给它取名字,但每一次死人,都死在这层东西上。”
屋里安静了一瞬。
“你给它取个名字吧。”阿雅说。
吴有性低头看案上那些摊开的纸。昨天画的传染图、秋天以来的诊案抄录、几则无效的方药记录,铺了一桌子。
“就叫膜原吧。”他说。
“膜原?”
“《素问》里写‘寒气客于肠胃之间,膜原之下’。”他从书堆底下翻出那本旧书,纸页发黄,边角卷了,“前人说过这地方,但没人说病邪会停在这儿。戾气从口鼻入,不在表也不即入里,就伏在这层膜原上,那就讲得通了。”
“那你后面打算怎么把它弄清楚?”
“先看苔。”吴有性说,“那些初起舌苔白如积粉的人,苔退的时间和方式,就是膜原松动的时间。我先把这东西看透了,然后才知道该用什么药去干预它。”
说着,吴有性转身出了祠堂,打算再去镇上看几个病人,阿雅跟在他身后出了祠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