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小禾站在那个陌生村子的村口，老槐树下的老太太说她是她奶奶，但她的身体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肚子里的东西又动了，那个东西不是胎儿不是她爸的种子是灯胎，老吴明明把灯胎从她肚子里拿走了无头煞也把灯胎吞了后来又吐给了老吴，怎么又回来了她不知道但她能感觉到它在她子宫里蜷缩着在呼吸在等天亮。
老太太站起来走到她面前用那双满是皱纹的手摸了摸她的肚子，老太太的手是暖的但她的肚子是凉的，凉意从肚皮往里面渗渗到了子宫壁灯胎动了翻了个身，老太太的脸变了从慈祥变成了惊恐她的手指从陈小禾肚子上弹开了像是被烫到了，她说你肚子里有东西不是我孙女的种子是灯是妖道的灯，陈小禾低头看自己的肚子肚皮上浮现出一个图案一盏灯的轮廓青色的发光的，光照在她的衣服上衣服被照透了露出了她腰上那条脐带的疤痕，那条疤痕在发光在跳动像心脏。
老太太拉着她的手腕把她往村子外面拽，老太太的手劲很大不像一个老人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她拽着陈小禾跑了出去跑过土路跑过田埂跑过小溪跑到了一片空地前面是乱葬岗，但乱葬岗已经变了那些坟全都平了坟头灯也灭了只剩下焦黑的灯座嵌在泥土里像是被火烧过的痕迹，空中有一个漩涡还在转但转得很慢了红色的星星也暗了像是快熄灭了，村民们还跪在坟前那些尸体还在但他们的头顶有线透明的一根一根的。
老太太松开了她的手说你自己看着办吧然后就消失了不是走的是散了的像是雾被风吹散了，陈小禾一个人站在乱葬岗边缘看着那些跪着的人影他们的头已经掉了身体还跪着，但就在她站定的那一刻她爸消散时飘散的金色光点落在了那些人的头上，光点钻进了他们的头顶线断了不是慢慢断是一下子断的，像是有人用剪刀剪断了所有线同时断了，断线的时候村民们同时尖叫醒了不是从梦里醒是从死亡预知里醒，他们睁开眼睛摸着自己的脖子发现头还在但他们的记忆里已经经历过一次断头了，陈暮她妈从地上爬起来摸着自己的脸脸还在但她的手在抖因为她记得她的头从脖子上滑落的那个瞬间，她记得那个瞬间的感觉凉凉的没有疼只有一瞬间的黑暗，然后她又活了。
所有的人都在尖叫在哭在摸自己的脖子在确认自己还活着，但他们每个人都在灯灭的瞬间看到了自己真正的死亡方式，陈暮她妈看到自己会老死一百多岁的时候在床上闭着眼睛，王德胜的老婆看到自己会摔死在村口的井里头朝下掉进去的，阿旺看到自己会死在病床上周围围满了人他老了八十多岁头发全白了，没有一个人是断头死的所有人都看到了一个正常的死亡，这意味着灯咒彻底破了他们不会再因为灯而死了，他们自由了。
陈小禾站在那里看着这些人从恐惧中慢慢恢复从尖叫变成哭泣从哭泣变成喘息，她松了一口气但她的肚子突然疼了一下不是灯胎在动是另一种疼像是有东西在拉扯她的子宫壁，她低头看自己的肚子肚皮上那盏灯的图案又亮了一下比之前更亮，她抬头看天空那最后一根线还在从她头顶延伸出去伸到那个漩涡里，老吴从人群后面走过来了他的身体已经恢复了正常不是肉球了是一个瘦小的老人，他手里提着那盏古灯灯是灭的灯芯断成两截但他还在提着它，他走到陈小禾面前抬头看着那根线又低头看了看她的肚子说了一句话声音沙哑得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你不是村民所以你的线不会断，你腹中的胎儿已经成了新的灯，你替无面神怀了孩子。”
陈小禾的腿软了她蹲在地上用手抱着肚子肚皮上的灯图案在发光隔着衣服都能看到青色的光，她的肚子在变大从平平的鼓了起来像是怀孕三个月从三个月鼓到了五个月从五个月鼓到了七个月，肚皮上的皮肤被撑开了露出了一条一条的白色纹路纹路里渗出了青色的液体，液体的味道是甜的像是蜂蜜但甜得发腻让人想吐，她弯下腰干呕了两声呕出来的不是食物是青色的光。
老吴蹲在她面前伸手摸了摸她的肚子他的手是凉的凉得像冰但他摸到的地方肚皮在收缩在凹陷像是在躲避他，他笑了嘴角往上翘着露出了两排牙齿牙齿是黄的牙龈是黑的，“你爸用他的命换你的命但你肚子里这个灯胎是你换不掉的，它是无面神的种子种在你子宫里已经发芽了，它会从你肚子里长出来不是从下面出来是从肚皮里长出来像一棵树从土里长出来。”
陈小禾想推开老吴但她没有力气她的身体被肚子里的东西吸走了大部分能量，她瘫软在地上头靠着地眼睛看着天空天空上的漩涡在变慢红色的星星在变暗，她看到那最后一根线从她头顶伸到漩涡中心线在震动发出嗡嗡的声音像是琴弦，她伸出手去抓那根线手够不到差了一截她用力抬了一下身体手指碰到的线线是凉的滑的，她抓住了线用力一扯线没断反而勒进了她的手掌里割出了一道口子血从伤口里流出来是青色的。
老吴从她手里把线抢过来了不是抢是轻轻一拉线就从她手里滑出去了，他把线缠在自己手上绕了两圈然后对她说，“你把孩子生下来你的命就没了，你不生下来它会撑破你的肚子你的命也没了，你只有一条命但你肚子里有两条命你选吧。”
陈小禾的眼泪流了她今天已经流了太多泪但眼泪还是止不住从眼角滑下来流到耳朵里，她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越来越快越来越响像是有人在她耳边敲鼓，她肚子里那个灯胎也在跳心跳两个声音叠在一起一个快一个慢一个有力一个虚弱，她能感觉到灯胎在她肚子里翻了个身用头撞了一下她的子宫壁她的肚子鼓起了一个包，她用手按那个包包缩回去了但又在别的地方鼓起来了。
她用尽最后的力气从地上爬起来跪在地上双手撑着地面她的头低着汗水从额头滴下来滴在地上每一滴汗水都变成了一盏小灯青色的亮一下又灭了，她抬起头看着老吴的脸老吴的脸在暮色中忽明忽暗像是蜡像在融化，她张了张嘴说出了三个字，“我生下来。”
老吴的眼睛亮了一下瞳孔里的灯又着了火苗是青色的，他把古灯放在地上把断成两截的灯芯接在一起接好之后灯亮了火苗是青色的但这一次火苗里多了一张脸不是陈九阳的不是陈小禾的是一张陌生的脸，婴儿的脸没有五官光滑的像一面镜子。
他把灯举起来对着陈小禾的肚子灯光照在她的肚皮上肚皮变得透明了她能看到里面的灯胎蜷缩着没有头只有身体和四肢，它在她子宫里像一只煮熟的虾在等水烧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