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天,户清古一直守在离见安的身边。
离见安总是时而清醒,时而昏迷,此刻她正睡着,躺在床上。
户清古坐在她的身边,看着她,轻轻抚过她的脸颊。
“我们早应该回去了。”长利抱着剑站在一边,面色冷硬。
“你要我再说一遍吗?”
户清古很快地站起身盯着他说,眼里带着愤怒,不容拒绝。
很快,很快。
户清古的动作很快,她瞬间到了长利的面前,长利刚要还击,放下了怀里的剑,户清古就抽出了长利怀中的剑,提剑挥下——刚好落在长利的颈边,一丝不多,一毫不少,堪堪出血。
血顺着那条伤口的缝隙流下。
“你真是忘了,长利。”
“你忘了你自己是什么身份,我是什么身份,什么人。”
户清古的手上仍然绑着绷带,还没有完全好,但握剑的手没有一丝颤抖。
“你真是忘了我和你同样是从那么多人杀出来的,我虽然不是第一个,但你是第几个?我当时往后看都看不到你。”
长利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低下眼盯着横在自己脖子上的剑,皱紧眉。
剑被扔在地上,发出叮呤哐啷的声音。
户清古盯着他的脸发出轻笑,“你的武力比你哥哥长庆差,就连智力也是。”
户清古转过身,一步一步走了回去,长利盯着她的背影,握紧拳头,却不敢动。
“你就好好当个哑巴,每天在这里像个死人一样给我待着。”
“不然,我就真的让你死。”
床上的离见安又说起胡话,户清古赶忙走了过去,手放在她的额头上,赶紧拿起一边铁盆里的毛巾,浸在水里,挤干毛巾,放在离见安的额头上。
拿起另一块毛巾,擦拭着离见安的脖子,手臂。
离见安又说起胡话,叫着户清古,手虚虚张开,想要抓住什么。
户清古把自己的手放了进去,握住离见安的手。
长利弯腰捡起地上的剑,擦干上面的血,重新插回剑鞘里。
“你喜欢上她了?”
户清古回过头,看着他,手仍然握着。
“......没有。”
“她如果是细作,怎么办?而且,她和我们一样,只是一颗棋子,可有可无的棋子。”
“那不是你该管的事,你比起她,更加可有可无。”户清古握紧离见安的手。
长利闭上了嘴,抱着他的剑,站在原地,当好他的死人。
户清古一直照顾着离见安,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离见安的声音,还有水落在铁盆里的声音。
天色渐渐变暗,太阳开始下山,离见安的温度却还没有降下去。
户清古摸着她的额头,像一块烧着的炭,很烫很烫。
户清古紧紧皱着眉,离见安的声音越来越小,户清古探上她的鼻息,越来越微弱。
“长利,去叫杜先生来。”
长利将剑放在腰间,走出门外。
户清古坐在离见安的身边,焦急地等待着杜淮。
杜淮走了进来,迈着大步,快步走到离见安的身边。
“降不下来?”杜淮的手放在离见安的额头上,看向户清古。
户清古皱着眉,抿着唇,摇了摇头。
杜淮的手探上她的鼻息,时轻时重的呼吸,渐渐出气多,进气少,眉头紧皱。
“你掐一下她,看看还清不清醒。”
户清古扶着离见安的手重重掐了掐离见安的手臂。
离见安的身体很烫,她的脑袋更烫,现在对户清古的动作没有半分反应了。
杜淮眼见情况已经如此,从怀里拿出一个针包,坐在床边,拿起离见安的手。
户清古看着杜淮将那细细长长的针扎入离见安的指尖,那么长的针,没入指尖,最后只留出一小截,血顺着针源源不断流了出来,床褥被染成血色,一滴滴血落在上面,成了一幅血梅图。
这样还不够,杜淮继续施针,扎在离见安身上的穴位上,针刺入身体,离见安像是刺猬一样多出了刺。
户清古轻轻抚着离见安的背,仿佛这样就能安慰到她。
杜淮全神贯注施针,总算结束,满头是汗。
“给她泡水里吧,要注意伤口不要碰水,你的也是。”杜淮看了看户清古还绑着绷带的手,“现在光是这样还不够,挺不过要么就死,要么就烧成痴傻儿。”
户清古顿了顿,低下了头。
“好,谢谢杜先生。”
房间里,一个木桶摆在中央,没有热气,只有冰凉的水。
户清古两手抱着离见安,低下头看着她,如果忽略离见安那滚烫的体温,离见安此刻就像一个睡梦中的美人,安静地躺在她的怀里。
户清古抱着她走到木桶边,小心翼翼地把她放到水中,水堪堪没过离见安的胸部,到她锁骨的位置。
离见安歪着脑袋,靠在桶壁,长长的头发散落在水中,飘逸荡漾。
户清古轻轻把她的腿抬起来,让腿上的伤口不碰到水。
至于她自己手上的伤口,不可避免,绷带已经浸满水。
户清古一点一点解开自己手上的纱布,露出那满是伤痕的掌心,轻轻抚摸着那刚刚愈合,还有着痂的伤口。
有些痒,伤口起伏,指尖能够清晰感知到那伤口的形状。
户清古蹲下身,拿起一块布,放进水中,拧干,擦拭着离见安的脸,从她的脸到脖子,到身体。
“离见安,醒醒吧。”
户清古的手抓着毛巾,垂在桶边,倚靠在桶壁,看着离见安。
“想要报仇的话,我帮你。”
冰冷的手贴上离见安的脸颊。
迷蒙中,离见安感到清凉了不少,有人在碰自己的脸,她在对自己说话,说什么呢?听不清,听不清。
眼睛慢慢睁开,离见安看见户清古靠在桶边,低头闭着眼睛,像是累极了。
“户......清古,你刚刚,说话了吗?”
手颤颤巍巍抬了起来,轻轻扯了扯户清古的衣袖。
户清古听见离见安的声音,立刻抬起头,两眼愣愣看着离见安,嘴唇轻颤。
“......你醒了?”
离见安的手放了下来,落在水里,溅起水花,水滴落在户清古的脸上,顺着她的脸颊滑落,像是眼泪一样。
“户清古,我刚刚,听见了。”
离见安扯着嘴角,轻轻笑着。
户清古看着她,脸上带着疲惫,但仍然笑着。
“好。”
离见安笑着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身体被泡在水里。
“户清古,我想喝水。”
户清古缓缓站起身,走到一旁,带了一杯水,送到离见安的嘴边,抬起水杯,喂到离见安的嘴里。
离见安仰起头,配合着户清古的动作,水顺着喉咙流淌下去。
干涸的嗓子和干裂的嘴唇,此刻都得到了湿润。
“户清古,好痛。”
离见安看着自己的腿,架在高处,包着厚厚的布条,伤口还没有完全愈合,很痛,很痛。
离见安没有什么表情,只是静静看着。
疼痛持续的太久,久到她已经失去了感觉。
冰冷的水冰镇着她,将她的感觉麻痹。
“我的腿还能走路吗?”离见安看向户清古。
户清古有些沉默,她没有问过杜淮,在离见安度过危险期之前,她考虑的只有离见安能不能活下来。
“我不知道。”
她没有办法给离见安一个准确的答案,没有办法明确的告诉她可以或者不可以,会破灭的希望,和可能还留有一线生机的绝望,都是令人痛苦的。
离见安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头发飘在水面,晃晃悠悠。
“如果我不能走路了,就没有利用价值了,是不是——就得死了?到时候,你还会替我报仇吗?”
离见安盯着户清古的眼睛。
“......会。”户清古伸手把黏在离见安脸上的头发撩开,“离见安,你的腿能不能站起来,我还没有问过杜先生,也许待会你可以亲自问问他。”
“如果真的不能走路了,我也会尽力保你,保你活下来,让你亲自看到报仇血恨的那一天。”
户清古的手轻轻抚上离见安的脸颊。
离见安闭上眼睛,脸颊靠在户清古的手中。
碧波荡漾,安静的睡颜,像是认命一般。
“户清古。”
“我会亲自报仇,亲眼见证从头到尾一切的发生。”
从自己出生见到父母的第一眼,到自己长大在院子里跑闹,再到父亲登上官位抱着自己庆祝,然后到父母的头颅在地上盯着她滚动,最后——到害死她一家的人走上和她父母一样的结局。
离见安睁开眼睛,横平竖直的房梁悬在她的头顶。
无数次,她也想过一条白绫吊死自己,但每每想到自己的父母死了,而那些害死他们的人还高居于位,安然无恙,她就很不甘心。
不甘心,她做梦都是自己亲手杀死他们的画面。
她手拿匕首,狠狠捅进他们的身体里,用力转上一圈,听着他们的尖叫声,她才会笑着从梦里醒来。
可一从梦里抽脱出来,发现梦与现实完全相反的时候,她就会泪流满面。
哭喊着母亲,哭喊着父亲。
才会真正的从梦里醒来。
离见安的手从水里拿了出来,水顺着她的手臂淅淅沥沥滴落,手很冷,很冰。
两手捂住自己的脸,离见安放声痛哭。
“命运为什么对我这么残酷?为什么偏偏是我?”
离见安发出低声的质问,像是在问户清古,又像是在问自己,但无论是谁,没人能给她答案。
户清古看着她,听着她的哭声。
她想说,命运不是只对一个人残酷,它对很多人都很残酷,只是她们不幸,不在那幸福的命运里。
离见安弓着身子,光洁的脊背此刻弯起,脆弱的脊柱露在外面,那轻薄的身板仿佛随时可以将她折断。
但户清古知道,那里面有一颗像烈火一样燃烧的心,不会被冰冷的水浇灭。
“我不甘心!我不甘心啊!”
那彻骨的喊叫,比离见安的肉从她的腿上割下来时发出的喊叫还要刺耳,更让人感觉到绝望。
这声喊叫,穿过房间,透过夜空。
月光照在地上,轻轻摇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