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吴的手按在陈小禾的肚子上，他的手指很长指甲是黑的，他用指甲在她的肚皮上画符朱砂从指甲缝里渗出来像是他的指甲里藏着朱砂，他画了一个圆圈圆圈里面画了一个胎儿形状蜷缩着双手抱着膝盖，符文化作了一个真正的胎儿图案嵌在她的肚皮上像一颗青色的痣，那个胎儿在眨眼睛一下一下的眼皮在动像是活的，眨到第三下的时候它睁开了一只眼睛瞳孔是金色的竖着的像猫，那只眼睛看着她她也看着它，它看了三秒钟然后闭上了继续蜷着像是睡着了。
老吴把手指从她肚皮上拿开手指上的朱砂已经没了全部渗进了她的皮肤里，她肚皮上那个胎儿图案在发光青色的光照亮了她衣服的布料能看到她的骨头透过光，她低头看着自己肚皮上的图案那个胎儿翻了个身从蜷着变成了伸展开手脚像是有人在它身上按了开关，它伸了个懒腰然后又蜷回去了像一只睡醒又睡的猫，她的肚子鼓起了一个小小的包是它的头在顶她的子宫壁她用手按了一下那个包包缩回去了但她能感觉到它在里面动。
“它还在，”老吴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它不再是无面神的容器了它变成了无面神留在人间的种子，它现在是一颗种子种在你的子宫里，种在你的因果里，等到它发芽的那天一百年后灯会再亮。”
陈小禾的身体抖了一下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恐惧，一百年后她已经死了骨灰都凉透了但她的种子会在她死后的世界发芽，她的子宫虽然已经不在她身上了但她的因果还在她的因果会替她把灯养大，她抬起头看着老吴她的眼睛是红的但她的声音是稳的，“怎么把它取出来。”
老吴沉默了很久他的眼睛里的灯在跳跳得慢了他在想他在算他沉默了一盏茶的功夫然后开口说话了，“取出灯胎就是取出你的子宫，不是手术是因果层面的剥离，不是从你身上拿走子宫是从你的存在里拿走子宫，拿走之后你不会再有创造的能力，你不能生育不能写作不能画画不能做任何从无到有的事情，你的人生只有消耗没有产出，你像一只只吃不拉只进不出的动物。”
陈小禾的手放在自己的肚子上她的肚子是平的但那个胎儿图案还在发青光照着她的手指她的手指在光下变成了半透明，她看着自己的手她能感觉到自己的体温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感觉到自己是个活人，但如果她把子宫取出来她还能算活人吗，一个不能创造任何东西的人算活人吗，她想了很久她的沉默比她的话更长。
“如果不取出来会怎么样。”
“不取出来种子会发芽一百年后从你的因果里长出来长成一盏新灯，灯亮了无面神就又会来，你死了但你的后代你的因果还在，你的子宫会替你找一个新的身体继续把灯养大，你陈家世代都是守灯人你死了你的因果继续替你守。”
陈小禾的眼泪滴在肚皮上肚皮上那个胎儿图案把眼泪吸进去了它又动了一下像是在呼吸，她能感觉到它在她子宫里在长大不是物理上长大是在因果上长大，它在连接她的过去和未来在她人生的轨迹上刻下一条线，那条线会延伸到一百年后的某一天在某个人的身上重新亮起。
她闭上眼了脑子里在转，转了很多圈转了所有可能的办法，她想到了她爸的影子想到了她爷爷的影子想到了无头煞想到了老吴，所有的方法都指向同一个结果她要取出她的子宫她要放弃她的未来，一个二十二岁的女人放弃生育写作画画所有创造的能力就等于放弃了她作为女人作为人的一部分，她不知道没有这些的她还是不是她自己。
老吴从怀里掏出一根针银的针眼是方的针尖是圆的，他用针尖刺破了自己的食指挤出一滴血滴在陈小禾肚皮上的胎儿图案上，血在图案上不流定住了像是被什么吸住了，胎儿图案把血吸进去了它的颜色从青色变成了红色从红色变成了金色，胎儿在图案里长大了从蜷着变成了坐着从坐着变成了站着，它站在她的肚皮上透明的像玻璃做的它用透明的脸看着她，它的脸在变从没有五官慢慢长出了五官先是眉毛弯弯的然后是眼睛圆圆的然后鼻子小小的最后嘴巴微微张着，那张脸是她自己二十二岁的脸。
它开口说话了声音很尖像儿童的声音但每个字都清晰，“妈妈，我是你的种子，你把我种下去我就开花了。”
陈小禾伸出手想去摸那个透明的胎儿但手穿过了它像穿过了空气，它还在她肚皮上站着在笑笑着看着她她说不出话因为她肚子里有一个胎儿在动，那个胎儿不是这个透明的胎儿是真正的灯胎在物理层面上的，它在她子宫里也在长大也在动也在等时机出来，她肚子里有两个胎一个在物理世界一个在因果世界，两个胎都在等她决定。
“你决定了没有，”老吴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他的脸在暮色中忽明忽暗。
陈小禾摸着自己的肚子肚皮上那个透明的胎儿还在笑还在叫她妈妈，她想把它撕下来用手去抠那个图案但手指碰到图案的时候图案像是纹在她肉里抠不掉，她用力抠了一下指甲嵌进了肉里血从伤口里流出来流到图案上图案被血染红了，透明的胎儿变成了红色的胎儿它的表情从笑变成了哭它的嘴张大了发出了哭声，哇哇哇的又尖又细那声音不是从她肚皮上传出来的从她的子宫里传出来的，她肚子里的灯胎也在哭两个哭声叠在一起像一首二重唱。
她用指甲抠自己的肚皮把那个图案抠掉了一块图案少了一小块但血从缺口里涌出来止不住，她爸说过她不能伤害自己因为她的命是他用命换来的，她的手停了她不敢再抠了她怕把她爸换来的命弄没了，她瘫坐在地上手捂着脸身体在抖她在无声地哭，哭了一炷香的功夫停下来抬起头看着老吴说了两个字，“取吧。”
老吴走到她面前蹲下来把针举到她眼前针尖在青色光下反着光闪闪发亮，他把针尖对准她肚脐正下方三寸的位置那里是子宫的位置那里有一个小小的硬块是灯胎的头，针尖碰到她皮肤的时候她感觉到了凉凉的像冰，他没有刺进去他在等她准备好她闭上了眼睛。
针尖刺进去了她没感觉到疼只感觉到凉意从肚脐扩散到全身像是被扔进了冰水里，她的身体在发麻在失去知觉她看着自己的肚皮在发光青色的光越来越亮，肚皮上那个胎儿图案在缩小从鸡蛋大缩到了核桃大从核桃大缩到了指甲盖大，指甲盖大的图案还在发光在闪一下一下的像是信号灯。
老吴把针拔出来了针尖上带着一样东西一个小小的光球透明的里面有一盏灯在烧是青色的火苗，那是她子宫的因果凝聚成的一盏小灯灯在针尖上摇摇欲坠像是随时会灭，他小心地把灯取下来放进一个小瓷瓶里用蜡封住了瓶口，蜡是红的热的滴在瓶口上冒了一股青烟烟里有一个小人形是陈小禾的样子光着身子在烟里站了一秒然后散了。
陈小禾感觉自己的身体里少了什么东西不是实体是一种空，她能感觉到她身体里有一个洞原来装子宫的位置现在空了，她低头看自己的肚皮肚皮上那个图案已经消失了只剩下一个小小的疤痕圆圆的像是被烫伤的痕迹，她用手摸了一下那个疤痕疤痕是平的平滑的她摸到了自己的心跳咚咚咚的。
老吴把小瓷瓶塞进怀里站起来转过身背对着她他的背驼了在暮色中像一个老人，“你以后不会再有孩子了不会再有创作了，你的人生就是活一天算一天没有产出，你后悔吗。”
陈小禾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土她的腿在抖但她站住了，她抬头看着远方山的方向山的另一边正在落下太阳金色的光照在她的脸上，她的脸在光中是完整的二十二岁鹅蛋脸虎牙，她笑了嘴角往上翘着露出了那颗虎牙，“不后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