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那天，上海下雪了。不大，是那种细碎的、像盐一样的雪粒，落在手心里还没来得及看清就化了。但天是灰的，空气是湿冷的，街上的人行色匆匆。林悦站在窗前，看着窗外那些细细的、几乎看不见的雪粒，忽然想起一件事——上一次看到雪，是很多年前了。在上海的冬天并不常有雪，有也只是薄薄一层，铺在屋顶上、树枝上、车顶上。
“妈，下雪了。”林悦转过头，苏静正在厨房里揉面团，做饺子馅。
苏静抬起头，看了一眼窗外。“还小呢。一会就停了。”
“嗯。”
林悦转回头，继续看雪。窗外的梧桐树已经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条在灰白的天空下像一幅水墨画。一只麻雀落在枝头，抖了抖羽毛，又飞走了。
方旭在厨房里帮苏静包饺子。他学得很快，一个月前还只会切葱，现在已经能捏出像样的褶子了。虽然形状还是不太均匀，有的肚子大，有的耳朵长，但苏静说“能吃就行”。
林悦走进厨房，站在方旭旁边，看他包饺子。他包得很认真，手指沾了面粉，鼻尖上也蹭到了一点白。方旭抬起头，看到她盯着自己。
“看什么？”
“看你包饺子。”
方旭低下头继续包。“要不要学？”
“好。”
方旭递给她一张饺子皮，手把手地教她。把馅放在中间，对折，捏紧，捏出褶子。林悦学得很快，第二个就包得比第一个好了。两个人站在一起包饺子，手指偶尔碰到，面粉在两个人之间飘来飘去。
“方旭。”
“嗯。”
“你第一次包饺子是什么时候？”
方旭沉默了片刻。“小时候。我妈教的。”
林悦的手指停了一下。“你妈妈……是什么样的人？”
方旭的手也停了一下。他看着手里的饺子皮，看了很久。“很温柔。说话声音不大。喜欢笑。她包的饺子很好看，每一个褶子都一样大。”
“你还记得她？”
“记得。”方旭的声音很轻，“但越来越模糊了。”
林悦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面粉蹭到了她手指上。“那就多想一想。”
方旭看着她，眼眶有些红，没有哭，点了点头。
沈逸来了。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羽绒服，头发长到快遮住眼睛了。他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袋水果——橘子、苹果、梨。
“新年快乐。”他说。
“新年快乐。”林悦接过水果，放在桌上。
沈逸走进客厅，在沙发上坐下。他没有像以前那样拿出那台便携设备，只是坐在那里，看着窗外那些细细的雪粒。陆鸣和孙梅也来了。陆鸣穿了一件黑色的夹克，干净利落。孙梅戴了一条红色的围巾，是苏静织的。两个人也拎着东西来——一箱牛奶，一盒坚果。
“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七个人又聚齐了。还是那张不够大的餐桌，还是那些菜，多了几盘饺子。苏静包的饺子，方旭包的饺子，林悦包的饺子，都煮在一锅水里，分不清哪个是谁包的。
“吃饺子了！”苏静把一大盘饺子端上桌，热气腾腾的，白色的水汽在灯光下升腾。
所有人举起杯子。橙汁，可乐，茶水，杯子里装着不同的东西，但碰在一起的时候，声音是一样的。窗外的雪还在下，比刚才大了一些。雪粒变成了雪花，在路灯下缓缓飘落。
“新年快乐。”林悦说。
她看着窗外的雪，看着那些缓缓飘落的白色碎片，在路灯的映照下闪闪发光。她的手里还端着那杯橙汁，指间还有一点面粉的痕迹。方旭坐在她左边，苏静坐在她右边，沈逸、陆鸣、孙梅坐在对面。他们在说话，在笑，在夹菜。那些声音和窗外的雪一起，织成了这个晚上最温暖的背景。
这是她人生中第一个真正的除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