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嬴政身形凭空消散。
再现身,已立泰山之巅。
夜色浓如墨,罡风似利刃,刮得山岩簌簌震颤。
此处为人间极巅,上接苍穹,下临九幽,历来是帝王封禅祭天之地,沉淀着磅礴人道气运与山川灵韵。
他目光并未投向庄严肃穆的祭天台,而是望向泰山北麓一处不起眼的断崖。
负手而立,玄色龙袍在狂风中猎猎翻卷。眸光沉静如万丈深渊,似要穿透厚重山岩,窥破地底封存万古的隐秘。
依照帝辛传承记忆,这断崖之下,地脉交汇之处,藏着一条上古人皇开辟的阴阳通道——人皇道。
此道不涉十殿阎罗,不经轮回司,是人皇巡视幽冥、制衡地府的专属通路。
封神大战后,人皇道统断绝,这条秘道也随之被彻底尘封。
嬴政轻吐一口气,未召一兵一卒。此行凶险,人多只会徒增累赘。
心念一动,胸口玄鉴祖玉骤然亮起暖黄光华。
嗡——
厚重如山岳的气息瞬间裹住周身。
原本直冲云霄、令鬼神避让的皇道龙气,还有体内炽烈如熔炉的生机,在祖玉之力压制下,层层收敛,直至彻底隐匿,不见分毫。
狂风之中,他宛若一块冰冷山石,一尊死寂雕塑,全无活人气息。
腰间人皇剑低鸣一声,剑身古朴符文一闪而逝,亦收敛起全部神威,与主人同心而行。
准备妥当。
嬴政抬步,朝着深不见底的断崖,纵身踏出。
身形并未坠落,足尖触到崖边,便似穿过一层无形水幕,径直没入山壁,踪迹全无。
刚入通道,天旋地转。
漫天阴风化作万千钢针,四面袭来。风中裹挟亿万亡魂的怨念、不甘与绝望,交织成刺耳鬼哭,足以撕碎寻常生魂,便是真仙踏入,道心也会沾染阴霾。
这便是人皇道的天然考验。
非人皇尊位、无浩荡人道气运者,入之即死。
可这些连仙神都能侵蚀的阴煞,行至嬴政身外三尺,便再难寸进。
祖玉凝成的土黄光晕,如同无形巨口,将阴煞怨气尽数吞噬。
暴戾污秽的能量入玉,便被内里浑厚的人道本源与大地之力快速炼化,转为精纯能量反哺玉身。
嬴政清晰感知到,此前强行汲取雍州地脉留下的细密裂纹,正被缓缓修补,祖玉愈发古朴厚重。
通道漫无边际,周遭是永恒黑暗与虚无。唯有脚下一条由信念凝成的隐路,默默指引方向。
不知前行多久,前方终于透出一点昏黄微光。
一步踏出,视野豁然开朗。
一条浑浊奔腾的黄色大河横亘眼前,河面之上,无数残缺魂魄起起伏伏,哀鸣不止。
河岸两侧,血色妖花遍地,铺出一条延伸向远方的长路。
黄泉路,彼岸花。
路的尽头,一座雄关巍峨耸立,鬼气森然,如同蛰伏的狰狞巨兽,镇守阴阳两界。
关楼牌匾上,三个上古篆字醒目醒目——鬼门关。
关前,新死亡魂排起长队,个个神情麻木。在青面鬼差的呵斥下,缓缓向前挪动。
队伍最前方,两尊数丈高的巨神煞气冲天,逐一盘查往来魂魄。
牛首人身,手持钢叉;马面人身,紧握铁索。
地府勾魂二使,牛头马面。
鬼门关正上方,一面巨大古铜宝镜高悬,镜面澄澈,幽光流转,能照彻万物虚实。
亡魂途经镜下,原形无所遁形。寻常魂魄影像与本体一致,若是伪装之辈、大奸大恶之徒,镜光扫过,当即现形。
此物,正是地府至宝——业镜。
嬴政目光在业镜上稍作停留,随即收回。
他并未贸然强闯,化作一缕淡薄幽魂,隐入路旁阴影,静静观察,静待时机。
他亲眼见一位王侯魂魄不甘入轮回,奋起反抗,被牛头一叉洞穿魂体,惨叫着拖走。
也见一名看似柔弱的女子魂魄,经业镜一照,蛇蝎本心暴露无遗,被马面铁索锁拿,押往孽镜台。
幽冥秩序,森严又残酷。
嬴政正思索如何悄无声息过关,变故陡生。
一阵阴风骤起,一道魂体虚浮的身影踉跄冲出。身披残破古铜战甲,周身萦绕着远古苍凉气息,不顾禁令,直扑鬼门关,想要借机混入关内。
这是一道残魂,手中死死攥着一只旧皮囊。魂体明暗不定,显然身受重创,全凭一股执念支撑。
“站住!何方孤魂,也敢冲撞鬼门关!”
牛头声如洪钟,阴司神力震荡四方,震慑神魂。
战甲残魂身躯一颤,脚下速度反而更快。
眼看就要闯入业镜光照范围。
一旦被镜光扫中,这无名残魂必定当场魂飞魄散。
千钧一发之际,暗处的嬴政眸中精芒一闪。
心念微动。
一缕几不可察的土黄气息离体而出,瞬息笼罩住那道战甲残魂。
异象顿生。
残魂闯入业镜光照之中,这面能勘破一切虚妄的宝镜,竟仿佛照在顽石之上,毫无反应。镜面只掠过一片模糊虚影,如同清风拂过。
“嗯?”
牛头皱眉抬头,打量业镜又望向关内,不见异常,只当是错觉,转头继续盘查。
战甲残魂冲入鬼门关,脚步踉跄,险些栽倒。惊魂未定地回望高悬的业镜,心中满是后怕与疑惑。
方才那一瞬间,一股温润厚重的力量护住自身,隔绝了业镜探查。
他循着气息回望关外,目光最终锁定阴影里那道近乎不存在的身影。
看不清形貌,却能确定,气息源头就在那里。
不敢久留,残魂压下满心惊悸,一瘸一拐,消失在关内茫茫迷雾之中。
嬴政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不再等候,身形化作一缕寻常阴风,贴地而行,不带半分烟火气,轻飘飘穿过鬼门关。
牛头马面视若无睹,高悬的业镜,亦未生出半点异动。
入得关内,是一片更为辽阔的昏暗平原。无数亡魂四处游荡,等候发配轮回。
嬴政刚走出数步,身后传来一道沙哑又警惕的声音。
“站住。”
脚步顿住,缓缓转身。
正是方才被他所救的战甲残魂,伫立在不远处。空洞的眼窝,牢牢将他锁定。
即便有祖玉伪装,掩去一切异常,对方依旧找上了门。
“你非阴神,亦非新亡之魂,为何能瞒过业镜?”战甲残魂声线低沉,裹挟着沙场铁血,满是惊疑,“你身上的气息……让我想起一位故主。”
嬴政静静与之对视,目光深邃,似能洞穿魂灵本源,看破万古岁月。
他没有作答,一字一顿,吐出一个被时光掩埋的名号:
“殷商大将,飞廉。”
此言入耳,宛如惊雷炸响在魂海。
飞廉庞大的虚幻身躯猛地巨震,空洞眼窝中骤然燃起两团幽绿鬼火,骇然与难以置信尽数流露。
这个名字,他已数千年未曾听闻。
眼前这神秘魂体,究竟是何人?
不等他开口质问,嬴政平淡却威压万古的声音再度响起,重重敲打在残破魂灵深处。
“朕至此,便是要完成你故主,未竟的大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