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上海开始回暖了。梧桐树冒出了嫩绿的新芽,路边的花坛里开出了不知名的紫色小花,风从北方吹来的频率越来越低,从南方吹来的暖湿气流开始占据上风。林悦脱下了那件藏青色的风衣,换上了一件薄款的卡其色外套。她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胖了一些,脸色红润了一些,眼神平静了一些。
方旭在楼下等她,今天没有开车,两个人走路去地铁站。梧桐树的新芽在晨光中泛着淡淡的绿,像一层薄薄的雾。
“今天有什么安排?”方旭问。
“开会。写文档。下班。”
方旭点了点头。“晚上想吃什么?”
“你做主。”
方旭想了想。“红烧肉?”
“昨天吃过了。”
“糖醋排骨?”
“前天吃过了。”
“那你想吃什么?”
林悦想了想。“随便。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方旭笑了。“好。”
晚上回到家的时候,方旭已经在厨房里了。他系着那条深蓝色的围裙,正在切菜。灶台上放着处理好的鱼,葱姜蒜已经切好了。林悦换了鞋,走进厨房,站在旁边看他切菜,切得很认真,每一刀都下得很稳。
“今天做鱼?”
“嗯。清蒸。”
“什么时候学的?”
“昨天。看视频学的。”
林悦看着他。“你最近学了很多菜。”
方旭切完最后一段葱,放下刀。“因为我想做给你吃。”
林悦没有说话,但她的手在方旭的衣角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松开。
晚饭后,方旭在阳台收衣服,林悦站在他旁边,看他收。天还没有黑透,西边的天际还残留着最后一道橘红色的光。
“方旭。”
“嗯。”
“再过两周就是清明节了。”
方旭的手停了一下。“你想回老家?”
林悦沉默了片刻。“我想去看看我妈妈。”
方旭看着她。“我陪你去。”
“好。”
苏静站在卧室门口,手里拿着一件刚叠好的衬衫。“你们要去哪?”
“清明节回老家。”林悦说,“去看看外公外婆。”
苏静看着她。“我也去。”
林悦看着她。“你不怕回去?”
苏静沉默了很久。“怕。但我想去看看他们。”
四月清明,阳光很好。三个人开车去了苏州,苏静的老家。车程一个多小时,窗外是连绵的油菜花田,金黄色的,在阳光下耀眼。林悦坐在后座,方旭开车,苏静坐在副驾驶。车里的收音机放着老歌,周华健的《朋友》,苏静跟着哼了几句。
车停在一个小镇上。小镇不大,有一条河穿城而过,河边种着柳树。苏静站在桥上,看着那条河,看了很久。
“变了。”她说,“比以前干净了。”
林悦走到她身边。“你多久没回来了?”
“二十二年。”苏静的声音很平静,“我走的时候,这条河是臭的。”
三个人走过桥,拐进一条小巷。巷子很窄,两侧是老旧的砖房,墙根处长着青苔。苏静在一扇木门前停下来,门上的漆已经剥落了,露出灰黑色的木头。
“到了。”她说。
门没有锁,推开了。院子里种着一棵枇杷树,树上的果子还是青的。三间平房,窗台上落满了灰尘。苏静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枇杷树,眼眶红了,没有哭。
“我小时候,你外公在这棵树上给我绑了一个秋千。”苏静的声音很轻,“我每天放学回来都在上面荡秋千。”
林悦没有说话。她和苏静在院子里站了很久。
方旭把带来的东西放在堂屋里——香、纸钱、水果、糕点。他点上了香,递给苏静。苏静接过香,对着堂屋里那两张黑白照片鞠了三个躬,把香插进香炉里。林悦也鞠了三个躬,把香插进去。方旭也鞠了三个躬。
三个人在院子里坐到傍晚。阳光从枇杷树的树叶间漏下来,在地面上投下细碎的光影。苏静靠在墙边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回忆什么。方旭坐在门槛上,看着院子里的那棵枇杷树。
“林悦。”
“嗯。”
“你外公是一个木匠。”苏静睁开眼睛,“他做了一辈子的椅子。每一把椅子都做得很好。村里的人都找他做家具。”
林悦看着她。“你以前从来没说过这些。”
苏静沉默了很久。“以前不能说。”
林悦没有再问。她知道苏静是在告诉她——她的过去是真的,那些记忆是真的,她不是凭空出现的,她有根,有来处,有一棵枇杷树和一把木椅。
天黑之前,他们离开了。车子驶出小镇,油菜花田在暮色中变成了深黄色。林悦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那些渐渐模糊的田野和村庄。方旭在开车,苏静在副驾驶打盹。收音机里的老歌换了一首,李宗盛的《山丘》。
“走吧。”方旭说。
林悦笑了。“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