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来此,正是为了完成你那位故主,未竟的事业。”
一句话,如巨石砸入万年死水,在飞廉残魂里掀起滔天巨浪。
“故主……未竟的事业……”
飞廉低声反复念诵,空洞眼窝内的幽绿鬼火剧烈跳动,心绪翻涌难平。
他追随一生的大王,曾以整个人道气运为赌,直面漫天神佛,拼死一战。
那般壮烈决绝,到头来却被仙神篡改史书,落得暴虐无道的骂名。往事被三界尘封,幽冥之中更是无人敢提。
眼前这人,究竟是谁?为何敢触碰这等禁忌?
“你是何人?休要妖言惑众,亵渎先皇!”
飞廉厉声喝断,残破战甲之上煞气翻涌,无形兵刃已然蓄势待发。哪怕魂体残破,殷商大将的傲骨与警惕,分毫未减。
嬴政面色不变,眸光静如深潭:“此地不宜久谈,地府巡逻鬼差将至。”
飞廉心神一凛。他久居鬼门关一带,深知幽冥规矩。
迟疑片刻,心底那缕莫名的熟悉,以及深埋千年的期盼,终究压下杀意。他不再多言,转身朝着阴暗处飘去。
嬴政缓步跟上。
二人一前一后,避过一队队持索巡行的狰狞鬼差,穿过成片浑浑噩噩的游荡亡魂,最终停在一片断壁残垣之间。
昔日宏伟的石桥早已崩塌,只剩几截朽坏桥墩,孤零零立在滔滔忘川之畔,满是岁月腐朽的气息。
这里,是奈何桥废墟。
飞廉骤然转身,煞气再度凝实:“此处足够僻静。说吧,若有半句虚言,我拼得魂飞魄散,也定要让你付出代价!”
嬴政没有答话,缓缓抬手。
嗡——
一柄古朴青铜长剑凭空浮于掌心。剑身平淡无华,却沉淀着整个人间的沧桑厚重。
人皇剑。
飞廉的目光瞬间被锁住,魂魄深处传来阵阵悸动。这柄剑,他在无数梦回朝歌的幻象里,见过无数次。
嬴政指尖轻引,一缕纯正煌煌的人道龙气缓缓注入剑身。
天地异象骤起。
朴素的青铜剑猛地迸发万丈金光,剑身上山川河岳、日月星辰的纹路接连亮起。一幕幕画面流转闪现,震撼魂灵。
飞廉看得真切。
他看见玄鸟王袍的伟岸身影立在鹿台,对着漫天仙佛怒喝:天道不公,人当自强!
他看见大王亲手折断祭天香火,彻底斩断人间与天庭的牵绊,决绝姿态,穿透万古时光。
他更看见烈焰焚身之际,帝辛将大商国运、人道本源尽数封入至宝,送入轮回,留下遗言,静待后世承志之人,重立人皇!
意志、不甘、舍身护道的决然扑面而来。除了他的故主,再无旁人!
金光敛去,重归平静。
飞廉虚幻的身躯剧烈颤抖,两行魂力凝成的血泪,从空洞眼窝无声滑落。
警惕、怀疑、敌意,尽数烟消云散。余下的,是狂喜、激动,以及刻入魂骨的忠诚。
他踏前一步,残破战甲铿锵作响,对着嬴政轰然单膝跪地。
“末将飞廉,拜见人皇!”
呼声震荡忘川,却被无形之力牢牢锁在废墟之内,不曾惊动周遭鬼神。
“起身吧。”
嬴政声音平淡,却带着几分赞许。抬手送出一缕温润人道之力,将他稳稳托起,“殷商忠魂,不该久跪九幽之下。”
飞廉缓缓站起,心绪稍稍平复,看向嬴政的目光已满是崇敬与狂热:“陛下!您何时归来?大王当年布下的大局,如今终于要启动了吗?”
“朕并非帝辛。”嬴政直言,“朕是大秦始皇帝,嬴政。帝辛之志,由朕接续;他布下的棋局,由朕来收官。”
嬴政二字入耳,飞廉魂体巨震。
身为滞留地府的上古残魂,他早听闻人间那位横扫六国、一统天下的帝王威名。
原来承接故主遗志的,竟是这位千古帝皇。
他怔神片刻,随即重敛神色,躬身行礼:“原来是始皇帝陛下。末将愚昧,方才多有冒犯,还望恕罪。不知陛下此番深入幽冥,意欲何为?但凡末将力所能及,万死不辞!”
“我入地府,只为两件事。”嬴政负手而立,目光望向鬼门关深处,“其一,重整人皇道,重掌幽冥秩序,让人道不再受仙神掣肘。其二,寻得帝辛遗留的后手,破开当年封神留下的枷锁。”
飞廉闻言,鬼火大亮,语气激昂:“陛下志向,与故主一般无二!地府之内,十殿阎罗各守疆土,又暗中仰仗天庭,处处排挤人族亡魂。想要行事,首当其冲,便要过阎罗一关。”
“本就打算会一会他们。”嬴政淡淡开口,“既然遇上了你,也算天意。你久居此地,可知当下地府主事者是谁?”
“如今地府轮值的是秦广王。”飞廉沉声答道,“十殿阎罗之首,手段最是老辣,手握判生死、定轮回之权,麾下阴兵无数。寻常生人乃至修士,踏入他的领地,绝无脱身可能。”
“正好。”嬴政唇角微扬,不见惧色,反倒生出一股睥睨天下的气势,“便先去这阎罗殿,问一问他,九幽之地,究竟是天庭的属地,还是人族亡魂的归处。”
话音落下,他收好人皇剑,周身玄鉴祖玉的气息微微流转,依旧维持着普通亡魂的形态。
飞廉心中热血翻涌,毅然引路:“陛下随我来,我知晓一条捷径,可直抵秦广王殿外围,避开主力阴兵。”
二人不再多言,顺着忘川河岸的阴影,借着遍地幽魂作掩护,一路向内穿行。
越往地府深处走,阴气越是浓郁,空气中的压抑感也愈发沉重。沿途楼台殿宇林立,阴兵往来巡逻,法度森严,远超鬼门关外。
不多时,一座气势磅礴、黑瓦玄柱的巨型大殿出现在视野尽头。殿顶悬着漆黑牌匾,上书三个森然古字——阎罗殿。
殿外广场之上,数以千计的阴兵持戈而立,煞气冲天。殿门两侧,分立着判官与鬼将,目光如炬,扫视四方。
“前方便是秦广王大殿,防卫极严。”飞廉压低声音,“硬闯绝非上策。”
嬴政目光扫过整座大殿,神色从容:“无需硬闯。既然是论道问理,便堂堂正正登门。”
说罢,他径直迈步,脱离阴影,朝着阎罗殿正门走去。
周身伪装并未撤去,在外人看来,依旧只是一道寻常游魂。
守门鬼将见状,厉声喝止:“止步!此处乃阎罗正殿,闲杂魂体,不得靠近!”
嬴政脚步未停,一路前行,淡淡声音传遍广场:“大秦嬴政,求见秦广王。有一问,要当着十殿之首的面,问个明白。”
声音不高,却穿透重重阴气,清晰送入大殿之内。
殿外所有阴兵、判官、鬼将尽数一怔。
一个无名游魂,竟敢直呼秦广王名讳,主动登门问难?
就在众人惊疑之际,大殿厚重的石门,缓缓向内开启。
一道威严沉厚的声音,自殿中缓缓传出,回荡在整片广场之上。
“小小游魂,也敢在本王殿前放肆?既要来问,那便进来。本王倒要看看,你能问出何等道理!”
嬴政神色不改,抬步踏入阎罗殿。
飞廉深吸一口气,紧随其后,准备直面这位执掌轮回的地府至尊。
一殿对峙,人皇与阎罗,正式相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