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念安五岁那年,沈安宁七十五岁了。
她的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老树的年轮,一层叠着一层。眼睛花了,看书要戴老花镜;耳朵背了,说话要大点声才能听见;腿脚也不利索了,走路要拄拐杖。但她精神还好,每天还能在御花园里走几圈,还能陪萧念安读书写字,还能跟萧长渊斗嘴。
“奶奶,您今天又起晚了。”萧念安趴在床边,看着沈安宁,小脸皱成一团。
“奶奶老了,觉多。”沈安宁摸了摸他的头,“你今天不用上课吗?”
“今天不上课,爹说让我来陪奶奶。”萧念安爬上床,钻进被窝,靠在沈安宁身边,“奶奶,你给我讲故事吧。”
“讲什么故事?”
“讲你年轻时候的故事。”
沈安宁想了想。“奶奶年轻的时候,是个逃荒的。”
“逃荒是什么?”
“就是家乡闹灾荒,没有饭吃,只好离开家乡,去别的地方找活路。”
“那你找到了吗?”
“找到了。”沈安宁笑了,“奶奶找到了你爷爷,找到了你爹,找到了你娘,找到了你。”
萧念安眨巴着大眼睛,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奶奶,你辛苦了。”
沈安宁的眼眶红了。“不辛苦,看到你,就不辛苦了。”
萧念安七岁那年,沈安宁七十七了。她的身体越来越差,三天两头生病。太医说,太后娘娘年纪大了,身体机能衰退,只能慢慢调养,没有根治的办法。萧长渊每天守在她床边,寸步不离。安安每天下朝后来看她,陪她说话。萧继祖每天带着林婉儿和萧念安来看她,让她享受天伦之乐。
“你们不用每天来。”沈安宁靠在床上,看着围在床边的一大家子人,虚弱地笑了笑,“哀家没事。”
“不行。”萧长渊摇了摇头,“你不看着,朕不放心。”
沈安宁看着他,心里又暖又酸。“你这个人,怎么老了还这么固执?”
“跟你学的。”
沈安宁笑了,笑着笑着咳嗽起来。萧长渊连忙给她拍背,安安端来温水,萧继祖递上药碗,林婉儿抱着萧念安站在旁边,眼眶通红。
“奶奶,您快点好起来。”萧念安从林婉儿怀里挣扎着下来,跑到床边,拉着沈安宁的手,“我还要听您讲故事呢。”
沈安宁摸了摸他的头。“好,奶奶快点好起来,给你讲故事。”
萧念安八岁那年,沈安宁七十八了。她的身体时好时坏,好的时候能下床走几步,坏的时候只能躺在床上。但不管好坏,她每天都会让萧念安来陪她说说话,听他讲讲今天学了什么、做了什么。
“奶奶,我今天学了《论语》。”萧念安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本书,“‘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
“知道什么意思吗?”
萧念安想了想。“学了东西要经常温习,是很快乐的事。”
沈安宁点了点头。“对。学东西是很快乐的事,所以你要好好学习。”
“奶奶,您小时候也读书吗?”
“读。奶奶小时候,也很爱读书。”
“都读什么书?”
“读《齐民要术》《农桑辑要》,还有……很多很多书。”
萧念安歪着脑袋想了想。“奶奶,您读的书,我怎么都没听过?”
沈安宁笑了。“因为那些书,是奶奶那个时代的书。你现在的书,是新的书。时代在变,书也在变。但学习的道理,永远不会变。”
萧念安点了点头。“奶奶,我记住了。”
萧念安九岁那年,沈安宁七十九了。她的身体越来越差,大部分时间都躺在床上。但她每天都会让萧念安来陪她说说话,听他说说外面的事。
“奶奶,今天朝会上,有一个大臣说要在边关筑城。爹问他银子从哪儿来,他答不上来。”萧念安坐在床边,小手比划着,“然后爹说——‘朕的银子是天下百姓的血汗钱,不是让你随便挥霍的。’那个大臣吓得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沈安宁笑了。“你爹说得对。当官的要是贪污,百姓就没法活了。”
“奶奶,我以后要是当了皇帝,绝不让一个贪官活着。”
沈安宁愣了一下,看着他认真的小脸,想起了安安小时候。安安也是这样,坐在她床边,握着她手说——“娘,我以后要是当了皇帝,绝不让一个贪官活着。”一代一代,薪火相传。
“好孩子。”沈安宁摸着他的头,“奶奶相信你,一定能当好皇帝。”
沈安宁八十岁那年,已经不能下床了。她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的天空,心里很平静。这一辈子,她该做的都做了,该爱的都爱了,该恨的也恨了。她没有遗憾。
萧长渊守在她床边,握着她的手。“安宁,你别走。”
“人总是要走的。”沈安宁看着他,虚弱地笑了笑,“我已经活了八十年,够了。”
“不够。”萧长渊的声音有些哑,“朕还没跟你过够。”
沈安宁的眼眶红了。“下辈子,再跟你过。”
萧长渊的眼泪掉了下来。
安安跪在床边,握着她的手,哭得像小时候。“娘,您别走。您还没看到念安当皇帝呢,还没看到念安娶媳妇呢,还没看到念安生重孙呢。”
沈安宁摸着他的头。“娘等不到了。但娘相信,念安一定会当好皇帝,一定会娶个好媳妇,一定会生个好重孙。因为他是你的儿子,是你的孙子。”
萧继祖跪在安安旁边,哭得说不出话。林婉儿抱着萧念安,站在旁边,眼泪直流。萧念安从林婉儿怀里下来,跑到床边,拉着沈安宁的手。
“奶奶,您别走。”
沈安宁看着他,笑了。“念安,奶奶要走了。你要好好听爹的话,好好学习,好好当皇帝,好好照顾你爷爷,好好照顾你娘,好好照顾你媳妇。”
“奶奶,我记住了。”
沈安宁点了点头,闭上了眼睛。她的手从萧念安手里滑落,软软地垂在床边。萧长渊把她的手攥在掌心里,像是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安宁!”
“娘!”
“奶奶!”
哭声在坤宁宫里回荡,传出去很远很远。沈安宁走了。那个从逃荒路上走来的农女,那个一手建起商业帝国的奇女子,那个大梁朝第一位女伯爵,那个母仪天下的皇后、太后、太皇太后,走了。她走的时候,很安详。嘴角带着一丝笑容,像是在做一个好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