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安宁走后,整个皇宫都空了。
不是真的空了,是那种感觉——她住过的坤宁宫,她坐过的软榻,她看过的账本,她种过的番茄地,她走过的御花园,她笑过的廊下,一切都还在,但她不在了。萧长渊每天都会去坤宁宫坐一会儿,坐在她生前常坐的那张软榻上,看着窗外她生前常看的那片天空,一坐就是一下午。不说话,不动,就那么坐着。
安安来看他,站在门口,看着萧长渊的背影,不敢进去。他从未见过萧长渊这个样子,以前无论遇到什么事,萧长渊都是那副冷冷淡淡的样子,天塌下来都不会皱眉。但这一刻,他坐在那里,肩膀微微塌着,像一座即将倾倒的山。
“爹。”安安走进去,在他旁边坐下,“您该吃饭了。”
“不饿。”
“您不吃东西,身体会垮的。”
“垮就垮吧。”萧长渊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害怕,“你娘走了,朕活着也没什么意思了。”
安安的眼泪掉了下来。“爹,您还有儿臣,还有继祖,还有念安。您不能丢下我们。”
萧长渊沉默了。
安安又说:“爹,我娘走的时候,最放心不下的就是您。您要好好活着,才算对得起她。”
萧长渊的眼眶红了。
第二天,萧长渊开始吃饭了。虽然吃得不多,但至少吃了。安安松了一口气。他知道,萧长渊不会寻短见了,因为沈安宁走的时候说了——“你要好好活着。”
萧继祖也常来看萧长渊,陪他说话,陪他下棋,陪他散步。萧长渊看着萧继祖,有时候会恍惚——“你奶奶以前,也喜欢下棋。”
“孙儿知道。”萧继祖把棋盘摆好,“奶奶说,爷爷下棋下不过她。”
萧长渊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那是耍赖。”
“怎么耍赖了?”
“她明明走错了,非要悔棋。朕不让她悔,她就生气,一整天不理朕。”
萧继祖也笑了。“奶奶真可爱。”
“嗯。”萧长渊点了点头,“她可爱了一辈子。”
林婉儿也常来,每次来都带一些沈安宁生前爱吃的东西——番茄酱月饼、糖醋排骨、清蒸鲈鱼。萧长渊看着那些菜,吃不下,但每次都会夹一筷子,放在嘴里慢慢嚼,像是在嚼那些回不去的时光。
“太爷爷,您吃这个。”萧念安举着一块番茄酱月饼,踮着脚递给萧长渊,“奶奶说,这是您最爱吃的。”
萧长渊接过月饼,看着那块红艳艳的月饼,眼眶红了。“你奶奶还记得。”
“奶奶什么都记得。”萧念安爬上萧长渊的膝盖,靠在他怀里,“奶奶说,太爷爷年轻的时候,最喜欢吃她做的番茄酱月饼。”
“你奶奶做的月饼,是最好吃的。”
“那当然。”萧念安咧嘴笑了,“奶奶做什么都好吃。”
萧长渊抱着他,沉默了很久。“念安,你想你奶奶吗?”
“想。”萧念安点了点头,“每天晚上都想。想奶奶给我讲故事,想奶奶教我种番茄,想奶奶陪我做作业。”
“太爷爷也想。”萧长渊的声音有些哑,“太爷爷每天都想。”
萧念安仰着脸,看着他的眼睛。“太爷爷,您别难过。奶奶在月亮上看着我们呢。”
萧长渊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奶奶说的。”萧念安认真地说,“奶奶说,她走了以后,会住在月亮上,每天晚上看着我们。”
萧长渊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像一盏巨大的灯笼挂在夜空中。他仿佛看到沈安宁在月亮上冲他笑,笑容还是那么温暖、那么明媚。
“安宁。”他轻声说,“朕想你了。”
月亮闪了闪,像是在回应他。
一年过去了,萧长渊慢慢从沈安宁离世的阴影中走出来。不是不爱了,是把那份爱藏进了心里。每天吃饭的时候,他会在桌上多摆一副碗筷——那是给沈安宁的。每天散步的时候,他会去御花园的那片番茄地看看——那是沈安宁种的。每天睡觉的时候,他会看着旁边空空的枕头,轻声说一句——“晚安,安宁。”
安安看在眼里,疼在心里。“爹,您还放不下我娘?”
“放不下。”萧长渊摇了摇头,“也不想放下。”
“那您打算一辈子这样?”
“这样挺好的。”萧长渊笑了笑,“她虽然不在了,但朕觉得她一直都在。”
安安的眼眶红了。
萧长渊八十岁那年,身体也大不如前了。他开始把一些事交代给安安,把一些东西留给萧继祖,把一些话告诉萧念安。
“安安,你娘留下的那些账本,你要好好保管。”
“爹,儿臣知道。”
“继祖,你奶奶写的《农事纪要》,你要一代一代传下去。”
“爷爷,孙儿知道。”
“念安,你奶奶教你的那些道理,你要一辈子记住。”
“太爷爷,我记住了。”
萧长渊八十三岁那年冬天,生了一场大病。高烧不退,昏迷不醒,太医们束手无策。安安守在他床边,寸步不离。萧继祖守在他床边,握着他的手。萧念安守在他床边,眼泪吧嗒吧嗒地掉。
“爷爷,您醒醒。”安安的声音有些哑,“您还没看到念安当皇帝呢,还没看到念安娶媳妇呢,还没看到念安生重孙呢。”
萧长渊在昏迷中听到安安的声音,眼角滑下一滴泪。
三天后,萧长渊醒了。安安瘦了一圈,萧继祖瘦了一圈,萧念安也瘦了一圈。他看着他们,虚弱地笑了。“朕没事,就是太累了。”
“爹,您吓死我了。”安安扑进他怀里,哭得像个孩子。萧长渊摸着他的头。“爹没事,爹还要看你当皇帝呢,看你当个好皇帝呢。”
安安哭着笑了。
萧长渊病愈后,身体大不如前。他不再每天去坤宁宫坐一下午了,因为走不动了。但他每天都会让萧念安来陪他说说话,听他说说外面的事。
“太爷爷,今天朝会上,有一个大臣说南方的水患又严重了。爹说要拨款修堤坝,那个大臣说国库没钱。”萧念安坐在床边,小手比划着,“然后爹说——‘朕的银子是天下百姓的血汗钱,该花在百姓身上就要花。’那个大臣就没话说了。”
萧长渊笑了。“你爹说得对。该花的钱,一分都不能省。”
“太爷爷,我以后要是当了皇帝,也要像我爹一样,把百姓放在心上。”
萧长渊看着他,想起了沈安宁。沈安宁走的时候,萧念安才九岁。但她已经在他心里种下了一颗种子——一颗叫“民为贵”的种子。这颗种子,正在生根、发芽、慢慢长大。
“好孩子。”萧长渊摸着他的头,“太爷爷相信你,一定能当个好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