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长渊八十四岁那年春天,沈安宁走后的第四个年头。他的身体已经很差了,大部分时间都躺在床上,偶尔被扶起来坐一会儿,看看窗外的天空。太医说,太上皇的身体已经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随时都可能走。
安安每天下朝后都来陪他,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陪他说话。“爹,今天朝会上,继祖提了一个建议,说要改革税制,把商税也纳入国库收入。大臣们吵成一团,但继祖坚持己见,最后通过了。”萧长渊嘴角微微上扬。“继祖像你。”
“像儿臣好,还是像他奶奶好?”
“像你好。”萧长渊笑了,“但更像他奶奶。”
安安也笑了。“爹,您说,我娘要是还在,看到继祖这么有出息,不知道多高兴。”
“她一定在看着。”萧长渊的目光落在窗外,“她一直在看着咱们。”
萧继祖也常来,每次来都带着林婉儿和萧念安。萧长渊看着他们一家三口,心里很满足。他虽然要走了,但他的子孙都很好。安安是个好皇帝,继祖是个好太子,念安是个好重孙。大梁朝的江山,后继有人。
“太爷爷,您今天感觉怎么样?”萧念安趴在床边,小手拉着萧长渊的手。
“好多了。”萧长渊摸了摸他的头,“念安,你今天不用上课吗?”
“今天不上课,爹说让我来陪太爷爷。”
“那你给太爷爷讲个故事吧。”
萧念安想了想。“讲什么故事?”
“讲你奶奶的故事。”
萧念安歪着脑袋想了想。“奶奶说,她年轻的时候,是个逃荒的。”
“嗯,太爷爷知道。”
“奶奶说,她逃荒的时候,遇到了太爷爷。”
“嗯,太爷爷知道。”
“奶奶说,太爷爷那时候是个伤兵,浑身是血,倒在路边。奶奶本来不想管,但看到太爷爷太可怜了,就救了太爷爷。”
萧长渊笑了。“你奶奶心软。”
“太爷爷,奶奶救了你以后,你是不是就喜欢上奶奶了?”
萧长渊想了想。“嗯。那时候就喜欢上了。”
“为什么?”
“因为奶奶好看。”
萧念安咧嘴笑了。“奶奶说,太爷爷那时候也好看。”
“你奶奶说的?”萧长渊有些意外。
“嗯。奶奶说,太爷爷虽然浑身是血,但长得好看,像画上的人。”
萧长渊的眼眶红了。原来她一直记得,记得他们初遇时的样子。
“念安,你奶奶还说了什么?”
萧念安想了想。“奶奶还说,太爷爷年轻的时候,话很少,但做的事很多。奶奶说,太爷爷是她见过的最靠谱的男人。”
萧长渊的眼泪掉了下来。他没想到,沈安宁会跟萧念安说这些。她走的时候,萧念安才九岁,但她已经把他们的故事,一点一点地讲给了重孙听。她希望他们的故事,能一代一代传下去。
“念安,你奶奶还说了什么?”
萧念安歪着脑袋想了很久。“奶奶还说,她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遇到了太爷爷。”
萧长渊的眼泪止不住地流。他闭上眼睛,仿佛看到沈安宁站在他面前,还是年轻时的样子,穿着那身月白色的衣裳,冲他笑。笑容还是那么温暖、那么明媚。
“安宁。”他轻声说,“朕想你了。”
萧念安看着他哭,慌了。“太爷爷,您别哭。奶奶在月亮上看着我们呢。”
萧长渊睁开眼,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像一盏巨大的灯笼挂在夜空中。他仿佛看到沈安宁在月亮上冲他笑,笑容还是那么温暖、那么明媚。
“嗯。”他点了点头,“她在看着咱们。”
萧长渊八十四岁那年冬天,走的那天晚上,月亮很圆,很亮。安安守在他床边,握着他的手。萧继祖守在他床边,跪在地上。萧念安守在他床边,眼泪吧嗒吧嗒地掉。林婉儿站在旁边,眼眶通红。
“安安。”萧长渊的声音很微弱,“爹要走了。”
“爹,您别走。”安安的眼泪掉了下来,“您还没看到念安当皇帝呢,还没看到念安娶媳妇呢,还没看到念安生重孙呢。”
“爹等不到了。”萧长渊虚弱地笑了笑,“但爹相信,念安一定会当个好皇帝,一定会娶个好媳妇,一定会生个好重孙。因为他是你的孙子,是你娘的重孙。”
安安哭着点了点头。
萧长渊又看向萧继祖。“继祖,你奶奶写的《农事纪要》,你要一代一代传下去。”
“爷爷,孙儿记住了。”
萧长渊又看向萧念安。“念安,你奶奶教你的那些道理,你要一辈子记住。”
“太爷爷,我记住了。”
萧长渊点了点头,闭上了眼睛。他嘴角带着一丝笑容,像是要去找他心心念念的那个人了。安安握着他的手,感觉他的手慢慢变凉,忍不住失声痛哭。“爹!您别走!您别丢下我!”
萧继祖跪在地上,哭得说不出话。萧念安趴在床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林婉儿抱着萧念安,眼泪直流。
萧长渊走了,在沈安宁走后的第四年冬天,去找她了。他终于不用再一个人吃饭、一个人散步、一个人看月亮了。他终于可以跟她说——“安宁,朕来找你了。这一辈子,朕没跟你过够,下辈子、下下辈子、下下下辈子,朕都要跟你过。”
月亮很圆,很亮。月光洒在大地上,像一层薄薄的银纱。安安抬起头,看着窗外的月亮,仿佛看到萧长渊和沈安宁并肩站在月亮上,冲他挥手。
“爹,娘。”他轻声说,“你们在那边,要好好的。”
月亮闪了闪,像是在回应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