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廉心神巨震。
他早闻人间那位横扫六合、一统天下的帝王威名,此刻方才彻悟——故主帝辛苦等千载,等来的竟是这位功盖三皇五帝的后世雄主。
最后一丝疑虑烟消云散,他重重抱拳,残魂之中,忠诚与战意再度熊熊燃起。
“末将明白了!陛下,地府之内还散落着不少殷商旧部残魂,有的被镇压,有的陷入沉睡。只要您一声令下,末将愿为先锋,唤醒众人,共举人皇大业!”
嬴政微微颔首,目光穿透层层阴煞,落向地府深处那座至高殿宇。
“不急。唤醒旧部,先要足够实力,更要让十殿阎罗无从置喙。先带我去见秦广王。”
“陛下,万万不可。”飞廉面露忧色,“秦广王身为十殿之首,执掌生死簿,权柄冠绝幽冥。他对生人魂魄戒备极深,您虽是人皇,可肉身尚在阳间,贸然入殿,凶险难料。”
“无妨。”嬴政语气笃定,不见半分动摇,“我此来不为争杀,而是送他一份大礼,一份整个地府都无法拒绝的机缘。你只管引路至森罗殿外,余下之事,由我来应对。”
一个时辰后,森罗殿。
殿内鬼火摇曳,阴风阵阵,压抑的气息几乎凝固。
秦广王端坐高台王座,面容森冷威严,目光如利剑,死死盯住阶下身影。对方身着玄色龙袍,气息被完美遮掩,在外人看来,不过是一尊实力不俗的强大魂体。
身侧立着陆判,手捧生死簿、紧握朱笔,眉宇间满是惊疑与审视。
“人间帝王,嬴政?”秦广王声如洪钟,在大殿内回荡不休,“生魂擅闯幽冥,本就触犯阴司铁律。你竟敢孤身直入本王大殿,真当我地府法度形同虚设?信不信本王将你打入十八层地狱,让你永世沉沦,不得超生!”
直面这等连金仙都要屈膝的磅礴威压,嬴政神色淡然,步履从容,一如漫步自家宫苑。
他负手而立,缓缓开口:“阎君息怒。朕今日前来,是想与地府做一桩交易。此事于你、于整个九幽,皆是天大裨益。”
“交易?”秦广王嗤笑一声,满是不屑,“本王统御幽冥亿万载,三界之中,唯有天庭、佛门能让本王正视。你一介人间帝王,能拿出何等筹码,与我谈交易?”
嬴政并未辩解,只是缓缓抬起一指。
一缕温润厚重的土黄光华,自指尖凝现。这股力量不含阳火锋芒,却带着直击本源的厚重,连秦广王都心头一凛,生出莫名心悸。
“这……这是纯粹的人道本源之力?”陆判失声惊呼,手中朱笔险些脱手。
秦广王瞳孔骤缩,脸上轻蔑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极致凝重。
封神一战后人皇道统断绝,人道本源被天道割裂,散落四方,再难凝聚。眼前之人,竟能催动如此精纯的本源之力?
“阎君果然识货。”嬴政收回手指,语气平静,“朕的筹码,便是这股力量。它能根治地府万古以来的心腹大患。”
秦广王与陆判对视一眼,皆看到彼此眼中的震动。
地府最大的隐患,唯有枉死城那日积月累、无边无际的万魂怨气。
无数枉死、含冤、横死之魂执念交织,化作暴戾黑气,侵蚀地府气运,不断滋生凶煞厉鬼。地府试过神雷镇压、佛光度化,可治标不治本。强行净化只会激起怨气反噬,愈发狂暴。这团祸患,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刃,让十殿阎罗头疼了万古岁月。
“空口无凭。”秦广王沉声道,“万魂怨盘踞枉死城禁地,凶险莫测。你若真有手段,便随陆判前去一试。只要能令万魂怨平息片刻,本王便坐下来,与你详谈交易。”
“一言为定。”嬴政应声应允。
陆判抬手示意引路,眼底仍藏着几分观望与怀疑。他领着嬴政穿行重重鬼域,一路阴气越来越浓郁,直至一处被万千符文锁链封禁的禁地。
尚未走近,刺骨怨念便扑面而来,化作黑色风暴疯狂撕扯四周。风暴里,无数扭曲痛苦的虚影嘶吼咆哮,刺耳声响震得魂体发颤。就连陆判这等老牌阴神,也不得不运转神力护体,抵御侵蚀。
“人皇陛下,请看。”陆判指向风暴中心。
一团由亿万亡魂面孔挤压缠绕而成的黑色巨球静静蠕动,每一次起伏,整座枉死城都跟着微微震颤。
“此便是万魂怨。若您能令它暂时平息,我家大王必有重谢。”话语客气,质疑却毫不掩饰。在他看来,这等连仙佛都束手无策的凶煞,人间帝王多半只是口出狂言。
可接下来的景象,彻底颠覆了他的认知。
面对足以撕碎神魂的怨气风暴,嬴政面不改色。
他没有拔出人皇剑,也没有催动霸道正气。强行镇压净化,只会激化执念,让亡魂彻底疯狂。
脚步轻抬,径直走入风暴核心。狂暴怨气嗅到生息,如同饿狼扑食,瞬间将他整个人吞没。
陆判心头一紧,下意识握紧法器,以为下一刻便能见到对方魂飞魄散。
不料嬴政就地盘膝而坐,抬手将胸口的玄鉴祖玉托于身前,心念一动,祖玉骤然发力。
嗡——
一圈柔和的土黄色光晕缓缓铺开,不彰不烈,却生出一股无形吸力,化作流转光涡。
异变陡生。
原本狂暴肆虐的黑色怨气,竟不再冲撞撕咬,如同找到了归宿,化作一道道黑流,争先恐后涌入祖玉之内。
“居然主动吸纳怨气?简直是自取灭亡!”陆判瞠目结舌。这般海量凶煞之力,就算是佛门金身、道门至宝,也会瞬间被侵蚀崩碎。
可下一秒,他彻底僵在原地。
怨气入玉,便被大地本源与人道之力层层淬炼、过滤。暴戾污秽被尽数剥离、消解,原本漆黑的煞气,慢慢转化为纯粹澄澈、毫无杂念的精纯魂能。
清润的魂能自祖玉另一侧缓缓溢出,弥漫整片风暴区域。
被怨念折磨千百年的残魂碎片,接触到魂能的刹那,躁动嘶吼渐渐停歇,扭曲的面容慢慢舒展。它们贪婪地吸纳滋养,残破魂体一点点凝实。
不少执念散尽的亡魂,眼中褪去疯狂与怨毒,生出解脱之色,化作点点流光,安然飘向远方,踏入轮回之路。
这不是镇压,不是灭杀,而是本源转化,是真正的超度与救赎。
森罗殿内,秦广王透过法镜将一切尽收眼底。
当看到亡魂得以安息、安然轮回的一幕,这位坐镇幽冥亿万年的阎罗再也坐不住,猛地从王座上起身,宽大袍袖掀起阵阵阴风。
震惊、狂喜、难以置信,种种情绪在他脸上交织。
佛门度化会留下佛道印记,亡魂多有抵触;道门雷法一味杀伐,只会埋下更深祸根。而嬴政此法,中正平和,顺势疏导,从根源化解怨气。
手握这等能力,便等于彻底根除了地府最大的隐患!
枉死城中,陆判望着黄光笼罩的身影,先前的轻视、怀疑荡然无存,只剩下发自心底的敬畏。
就在全场趋于安稳之际,风波再起。
祖玉转化出的精纯魂能越来越盛,磅礴的生命气息冲破禁地禁制,向着幽冥深处浩荡蔓延。
终年死寂、鬼神避之的幽冥血海,骤然掀起万丈猩红巨浪。
血浪翻涌间,一道体态妖娆、容貌绝世,却裹挟着滔天邪煞的巨大虚影,自血海中央缓缓升起。
魅惑的眼眸穿透重重空间,死死锁定嬴政所在之地,红唇轻启,低语声带着蛊惑与贪婪,响彻整片九幽:
“好精纯的魂能……真是,大补之物啊……”
血河鬼母!
感受到那股阴冷嗜血的觊觎,盘膝静坐的嬴政缓缓睁开双目。
他遥遥望向森罗殿方向,唇角勾起一抹胸有成竹的淡笑。
棋局已铺展,筹码,已然足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