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光退去的速度并不快。
它没有瞬间消失,更像是海水退潮,一点一点的,从地面爬回了天上。
战场上所有还能喘气的人,都死死盯着这一幕。
天顶上,那道撕裂了大半个东洲的巨大裂缝,还挂在那里。
没有消失。
也没有愈合。
裂缝暗金色的边缘还在微微蠕动,内部深处,有让人心头发沉的微光在涌动。
但,有什么东西确实不一样了。
净化军团的增援,停了。
那些本该不停涌出的暗金色身影,像是撞上了一面看不见的墙。
那堵墙摸不着,也看不到。
却真实存在。
冲出来的能量洪流没有被弹开,也没有被搅碎,而是被一股很柔和、但根本不容反抗的力量,一点点给推了回去。
就像一扇正在缓缓关闭的巨大门扉。
不是锁死,而是隔绝。
裂缝还在,可里面的东西,出不来了。
十息之后。
天空的颜色,变了。
不再是蓝色,也不是黑色,而是一种东洲从未出现过的混沌色彩。
那颜色好似包罗万象,又好似空无一物。
诡异的光晕从天穹正中央荡开,光晕所过之处,空气里的灵气开始发生一种说不出的变化。
“嗯?”
战场上,第一个察觉到不对劲的,竟然是那个暗金色的先锋官。
他指尖凝聚的光柱已经成型,下一秒就能把下面那群联盟修士轰成渣子。
可他的手,停在了半空。
不是被什么力量拦住了,是他自己停下的。
头盔下那双向来冷漠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些别样的波动。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天穹。
在那团混沌光晕的中心,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成形。
看不见,也感知不到。
可他就是知道,那东西存在。
先锋官盯着那团光,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种……困惑。
一种超出了他程序理解范围,让他无法处理的困惑。
他的任务是执行净化,他的一切都建立在上界法则的绝对支配之上。
可天上那团东西,超出了法则的范畴。
他读取不了,也无法解析,更无法将其归类。
这是他降临以来,头一回碰到“无法处理”的情况。
“噗——”
欧阳峰单膝跪在地上,右手死死撑着断成两截的本命飞剑。
他脸色灰败,嘴角挂着血丝,里面还混着些内脏的碎末。
刚才先锋官那道光柱的余波,就让他这个化神期的强者断了三根肋骨,经脉尽毁,离死就差那么一点。
可就在这一刻,他感觉到了。
灵气,变了。
不再温顺,也不再是上界用来控制下界的锁链。
现在的灵气,变得沉重,甚至有些粘稠,带上了一丝活物般的抗拒感。
当他试着强行牵引一丝新的灵气入体,立刻就发现了不同。
这灵气运转起来慢了不少,可蕴含的能量却更加纯粹。
最关键的是,上界没办法再通过灵气通道,随随便便抽取他们的修为了。
那条通道,被堵死了。
东洲的灵气,有了自己的意志。
它开始抗拒外来者的掠夺。
欧阳峰灰败的眼睛里,猛然爆出一丝亮光。
他还没死。
战场上的同门也还没死绝。
天上的东西虽然出不来了,但情况也彻底变了。
他咬紧牙关,撑着断剑,摇摇晃晃的站了起来,右肋伤口撕裂的剧痛让他闷哼一声,却硬是把涌到喉咙口的血给咽了回去。
不能倒。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些年轻的脸,恐惧、疲惫、茫然……但是,没有人逃跑。
这就够了。
阵眼平台上,鬼手跪在阵盘前,双手抖得厉害。
这不是害怕,是修为透支的阵法反噬,经脉已经伤到了根基。
可他根本没管自己的伤,一双眼睛死死盯着阵盘。
阵盘上,正在自己“长”出全新的纹路。
那些纹路不是谁刻上去的,它们就像是种子发了芽,根须扎进阵基石里,疯狂的蔓延、交汇。
鬼手颤抖着伸出手指,碰了碰一道新出现的纹路。
指尖传来一股很微弱但很清晰的震动。
不是能量,也不是灵力,是比那些东西更底层的……规则。
当他将神识探入其中,整个人瞬间被庞大的信息流冲得脑子一片空白。
他“感受”到了风,所有的风。
他“感受”到了土,所有的土。
金木水火土,五行不再是概念,而是真实的存在于这道纹路里面。
鬼手猛地收回手指,心头的震动已经没法用言语形容。
他低下头,发疯似的在阵盘上寻找林烬的神魂联系。
没有。
那条线断了。
鬼手不信这个邪,咬破舌尖,催动精血把神识催发到了顶点。
这一次,他找到了。
不是一条线,也不是一片光。
而是一团弥散开来的,无处不在的意识波动。
那意识,从每一道新生的纹路里传来,从每一块阵基石里传来,从头顶的混沌天穹传来,也从脚下的大地传来。
林烬他……无处不在。
鬼手的手,停住了。
他理解不了这个状态,林烬的神魂没有消散,而是融入了整个新的法则体系,像是水滴进了大海。
他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发不出一个字。
最后,他只是把手掌贴在阵盘上,传递着自己掌心的温度,然后站起了身。
他还有事要做。
新旧法则的碰撞还没结束。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阵盘上一个异常的数据波动让他瞳孔猛地一缩。
新旧法则的摩擦正在积蓄一股可怕的能量。
“不好!”
鬼手立刻打开加密神识,锁定了公输盘的位置。
“老盘!立刻带所有人撤到地下最深层的‘无灵区’!”
“新旧法则碰撞,马上会爆发‘法则潮汐’!所有旧修士的灵力都会反噬自己!快!”
神识里,鬼手的咆哮带着一种他从未有过的惊恐。
战场西北角,正在指挥伤员撤退的公输盘身体猛地一僵。
法则潮汐?灵力反噬?
他不懂这些。
但他听得懂鬼手的语气。这玩意儿,恐怕比天上的净化军团还危险。
那是从自己经脉里、金丹里直接爆开的灾难,根本没地方躲。
“所有人!”
公输盘的嗓门瞬间拔高,用尽了全部灵力怒吼:
“放弃地面!全都撤到地下庇护所!往最深处跑!用最快的速度!”
“跑!都他妈给老子跑起来!”
他一把扯出传讯法器,同时向所有频段注入灵力,嘶吼着:
“地下庇护所第七层以下,无灵区!立刻进去!所有人!不管你在哪,不管你伤得多重,活命要紧!”
话还没说完,他已经扛起一个跑不动的筑基弟子,带头冲向了地下通道的入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