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夏以后,苏惠英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
她是2010年查出的胃癌,做了手术,又化疗了大半年。那时候医生说控制住了,让定期复查,一家人都松了口气,以为这坎儿就这么过去了。
这一过,就是快九年。
可今年开春,又复发了,转移到了肝脏。
海生带她去喀什、去乌鲁木齐,都看过了,结论都差不多。年纪大了,经不起再开刀再化疗了,保守治疗吧,想吃点啥吃点啥。
林建华知道,这就是倒计时了。
他今年七十四,她七十二。
这一辈子,都到了该走的年纪。
他带着苏惠英回到了团场的家。
他开始学着做饭,学着洗衣服,学着收拾屋子。这些事从前大多都是惠英做的,他做了一辈子甩手掌柜,到老了,一样一样捡起来。
惠英总是笑他,说他笨手笨脚的,菜炒得不是咸了就是淡了,衣服洗得也不干净。可她笑着笑着,就咳起来。
林建华也笑,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
这天下午,阳光正好。
苏惠英靠在床头,林建华坐在床边,给她剪指甲。
她的手瘦得只剩骨头,皮肤皱巴巴的,像老树皮。指甲盖儿薄薄的,透着淡淡的紫色。
“还记得刚认识你那会吗?”苏惠英忽然开口,声音很轻,“那时候你才二十几岁,瘦得跟猴似的,天天蹲在渠埂子上发呆。我问你想啥呢,你说想家。”
林建华的手顿了顿。
“嗯。”他应了一声,继续剪指甲,“那时候年轻,不懂事。”
“还说呢。”苏惠英笑了,“后来你说,既然来了就不想家了。我问你为啥,你说有我的地方就是家。”
他记得。
怎么会不记得呢。
那是1969年,他们刚认识没多久。她从上海来,他也从上海来。两个异乡人,在异乡的土地上,互相取暖。
“那时候苦啊。”苏惠英叹了口气,“住地窝子,喝盐碱水,吃包谷面窝窝头。那时候我就想,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可现在回头看,也过来了。”
“嗯。”林建华点点头,“都挺过来了。”
“建华,”苏惠英转过头,“你说,咱们这一辈子,值吗?”
林建华放下指甲刀,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凉,像一块冰。
“值。”他说,“怎么不值。”
苏惠英笑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一朵盛开的菊花。
“我也觉得值。”她说,“有你,有海生,有小石头。这一辈子,够了。”
小石头回来,看见爷爷在院子里劈柴。
他今年十三了,个子蹿得很快,已经到爷爷肩膀高了。
“爷爷,我来。”他走过去,要接过斧头。
“不用。”林建华摇摇头,“你去温习功课,这点活儿爷爷还能干。”
小石头没走,站在一旁看着爷爷。
爷爷的背更驼了,头发全白了。他劈一下,喘口气,再劈一下,再喘口气。动作很慢,却很稳。
“爷爷,”小石头忽然说,“奶奶是不是快走了?”
林建华的手顿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
“瞎说什么呢。”他说,声音有些哑,“你奶奶就是年纪大了,养养就好了。”
“哦。”小石头应了一声,没再问。
他不是小孩子了。
他知道奶奶病了,病得很重。
每天晚上,他都能听见爷爷屋里传来的咳嗽声,一声接一声,咳得人心里发慌。
他也看见过爷爷偷偷抹眼泪。
每次他都假装没看见。
大人们以为小孩子不懂,其实小孩子什么都懂。
他还记得小时候,爷爷和奶奶从新疆回上海看他们,他总问奶奶新疆是什么样子的,奶奶说,新疆有大片的胡杨林,有叶尔羌河,还有爷爷种的葡萄架。
后来他真的来了新疆。
那年他九岁,跟着爸爸妈妈来到了这个叫喀什的地方。
一晃,四年过去了。
张建国两口子来过一次。
他们是开春的时候来的,坐了一上午,说了半天话。
“老林啊,”他握着林建华的手,半天说不出话来,“我听说了……”
“没啥。”林建华笑了笑,“人老了,都有这么一遭。”
“你可得挺住。”张建国拍了拍他的手背,“你要是倒了,惠英怎么办?”
“我知道。”
两个老头,坐在院子里的白杨树下,坐了很久。
他们说起当年的事儿。
说起1966年,刚进疆,火车开了九天九夜,一车人挤得满满的,都是十八、九岁的半大孩子,哭的笑的,吵吵闹闹,一车拉到戈壁滩上。
说起地窝子,冬天冷得像冰窖,夏天热得像蒸笼。
说起开荒,平地,挖渠,种麦子,收棉花。
说起那些走了的老战友。
“老陈走了有四年了吧?”
“是啊。”
“老王呢?”
“也走了,前年的事儿。”
“咱们这批人,”张建国叹了口气,“越来越少了。”
“嗯。”林建华点点头,“能活一天,赚一天。”
入伏那天,苏惠英精神特别好。
她让林建华扶她起来,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晒太阳。
“今天天儿真好。”她说,仰起脸,看着天。
天很蓝,云很白,风很轻。
“嗯。”林建华站在她身后,给她捏肩膀。
“建华,”她说,“你还记得咱们结婚那天吗?”
“记得。”
“那天,”苏惠英笑了,“你穿了件洗得发白的军装,胸前戴了朵大红花,傻乎乎的。”
林建华也笑了。
“你不傻,”他说,“你也戴了两朵。”
“那是你说的,好事成双。”
两个人都笑了。
笑着笑着,苏惠英就咳了起来。
林建华赶紧给她拍背。
“慢点儿,慢点儿。”他说,“不急。”
苏惠英摆摆手,缓过来,说:“建华,我怕是等不到小石头上大学了。”
“瞎说。”林建华的声音有些抖,“别瞎说。”
“不是瞎说。”苏惠英摇摇头,“我自己的身子,我自己知道。”
她握住林建华的手。
他的手很粗糙,布满了老茧。
这双手,种过地,开过荒,修过渠,盖过房。
这双手,抱过她,抱过海生,抱过小石头。
这双手,撑起了一个家。
“建华,”她说,“我走了以后,你要好好的。”
“嗯。”
“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别舍不得花钱。”
“嗯。”
“海生忙,你别给他添乱。”
“嗯。”
“小石头还小,你要看着他长大。”
“嗯。”
“还有,”苏惠英看着他,眼睛亮亮的,“我想埋在叶尔羌河边。”
林建华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好。”他说,声音沙哑,“我陪你。”
“我想顺着河水漂回上海去。”她轻声说,“去看看我爸妈,看看姨妈。他们都走了好多年了……”
林建华握着她的手,紧了紧。
惠英爸妈走得早,七一年出意外。那时候惠英怀着海生,反应重得下不了床,再加上路途远、政策紧,硬是没能回去见最后一面。这是她这辈子最大的遗憾。
“等哪天我走了,”他说,“也撒进河里,陪你一起漂。”
苏惠英笑了,笑得很温柔。
“好。”她说,“咱们一起回去。”
苏惠英是七月初七走的。
走的时候很安详。
早上,林建华醒过来,摸了摸身边的人,凉了。
她脸上带着笑,像是做了个好梦。
林建华没哭。
他静静地坐起来,给她穿好衣服,梳好头发。
他做了她最爱吃的小米粥,端到床边。
“惠英,”他说,“吃饭了。”
没有人应。
他坐了一会儿,自己端起碗,一口一口地喝。
粥很烫,烫得他眼泪都掉了下来。
葬礼很简单。
来的都是老知青和老战友。
张建国也来了,拄着拐杖,在她灵前鞠了三个躬。
“老嫂子,”他说,“你慢走。”
林建华站在一旁,没哭,也没说话。
海生跪在地上,给每一个来吊唁的人磕头。
小石头站在爸爸身边,小脸绷得紧紧的,咬着嘴唇,不让眼泪掉下来。
他是男子汉了。
奶奶说过,男子汉不能轻易哭。
葬礼结束后,林建华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关了三天。
第四天早上,他打开门,走了出来。
人瘦了一圈,眼睛也陷下去了。
可他的背,挺得很直。
“爸,”海生看着他,眼圈红了,“您……”
“我没事。”林建华摆摆手,“该干啥干啥。”
他走到院子里,看着那棵白杨树。
树是他和惠英刚结婚那年栽的。
快五十年了,小树长成了大树,枝繁叶茂的,遮出好大一片阴凉。
惠英说,等她走了,就把她的骨灰,撒在叶尔羌河里。
她说,她想顺着河水,漂回上海去。
看看她的爸妈,看看她的家。
林建华站了很久。
久到太阳落山,月亮升起来。
半个月后,林建华带着小石头,去了叶尔羌河。
他把惠英的骨灰,一点点撒进河里。
河水很清,缓缓地流着,不紧也不慢。
骨灰落在水里,打着旋儿,跟着河水,漂向远方。
“奶奶,”小石头轻声说,“您慢走。”
林建华看着河水,看了很久。
惠英,他在心里说,你先去,等我。
等我哪天走了,也撒进来,陪着你。
咱们一起漂,漂回上海去。
风一吹,河面起了一层涟漪。
像是有人在答应。
日子还得过。
客栈还得开。
林建华每天还是早早起来,打扫院子,浇花,喂鸡。
惠英不在了,日子好像空了一块,又好像没什么两样。
饭还是要做的,衣还是要洗的,地还是要扫的。
只是,吃饭的时候,桌上多摆了一副碗筷。
睡觉的时候,身边空了半边床。
有时候,林建华总觉得,惠英还在。
在厨房里做饭,在院子里浇花,在藤椅上晒太阳。
回过头,却什么都没有。
只有风,轻轻地吹过。
只有叶尔羌河的水,还在流着。
五十多年前,她从上海来,到新疆去。
五十多年后,她从新疆走,回上海去。
来的时候,是个十九岁的小姑娘,扎着两条麻花辫,眼睛亮亮的。
走的时候,是个七十二岁的老太太,头发全白了,脸上满是皱纹。
可她的眼睛,还是亮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