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压住雪地的青灰,主院铜铃还没响第三声,凌啸龙已经站在了训练场中央。脚底冻土硬得像铁板,他右肩的绷带还渗着暗红,走路时左腿微沉,那是昨夜追击残敌时被冰棱划开的口子。他没换下工装,只把腰间铜符摘下来,放在石墩上。五个粗陶碗还在原地,空着,碗口朝天。
脚步声从四面传来。六个年轻人列队站定,年纪最小的不过十六,脸冻得发紫,手揣在袖子里不敢放下来。他们是守牧队骨干带来的子弟,听说要练武,昨夜就挤在马厩旁等命令。没人说话,只拿眼偷偷瞄凌啸龙——这个几天前独战三名异能者的男人,现在站着不动,也像一堵墙。
“分三组。”凌啸龙开口,声音哑,但字字砸地,“体能、招式、感知。能跑完南坡来回的,站左边。能稳住马步三分钟的,中间。剩下右边。”
没人动。有人低头看鞋,有人搓手哈气。
“我来。”一个瘦高个跨出半步,咬牙跑了出去。其他人愣了两秒,才跟上。
凌啸龙没拦。他知道这些人没打过真架,也没见过血。他们练武不是为了逞凶,而是怕再被人按在地上踩。他抬起右手,慢慢拉开八卦掌起手势,动作极缓,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响。
“意先于形。”他低喝,“气沉于根。手抬三分,肩不能动。错一步,力就散。”
他走到中间那组前,扶正一个少年歪斜的膝盖,指尖触到对方裤管下的颤抖。他没多说,只重复了一遍动作,再一遍。直到那少年手臂抖得快抬不起来,才点头让他停下。
岳镇山这时候到了。肩扛乌铁长枪,枪尖拖地,在雪上划出笔直一道。他没穿军靴,脚蹬一双旧皮靴,走起路来无声。他扫了一眼奔跑的体能组,眉头一拧。
“负重。”他扔出两袋沙包,“绑腿上,再跑一趟。”
几个少年脸色变了。但没人敢吭声,默默捡起沙包绑上。岳镇山不看他们,径直走到空地一侧,扎了个枪桩步,双臂平举如托千斤,开始教持枪定力。他的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句废话,错一次就加十次重复。
张三丰拄拐而来时,太阳已爬过东岭。他道袍未整,一只袖子垂着,拐杖点地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他在感知组前停下,让所有人闭眼,双手虚抱,感受风动。
“风从哪来?”他问。
没人答。
“不是用耳朵听,是用皮肉。冷热差,就是劲的来路。”他轻推一名青年的手腕,“松一点。你绷得太紧,像块石头,怎么接水?”
陈朴真提着药箱从南角帐篷出来,挨个给训练的人把脉。她手指搭在少年手腕上,眉头越皱越紧。一个男孩练到吐酸水,她立刻叫停,递上温水,又从箱里取出小瓶药丸让他含服。
“气血逆冲。”她对凌啸龙说,“他们底子太薄,猛练会伤经。”
凌啸龙点头。他早知道这帮孩子吃苦惯了,但不懂节制。他吹哨收队,把三组人召集到中间。
“上午练岳师傅的桩和步,下午跟张师傅学听劲呼吸,晚上陈师傅给你们调理。”他声音不高,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楚,“每天三段,不许抢进度。谁想跳阶,就去劈柴挑水。”
人群静了片刻,然后有人点头,有人低声应是。
训练重新开始。这一次节奏变了。体能组在岳镇山监督下负重跑坡,每趟回来都要做十个俯卧撑;基础组围着张三丰慢走太极圈,脚步拖泥带水,却被要求“像踩在浮冰上”;感知组闭目站桩,任寒风吹脸,直到陈朴真点头才准动。
日头偏西,雪地映出拉长的人影。少年们脸上有了汗,混着雪沫子往下淌。有个小子练到腿抽筋,坐在地上直喘,被同伴架着回帐篷。另一个女孩摔了三次,膝盖破了,咬牙自己爬起来继续。
凌啸龙一直站在石墩旁,没再亲自示范。他右腕的绷带微微发烫,混元劲在丹田缓缓流转,压着未愈的伤。他看着那些摇晃的身影,想起祖父说过的话:“武脉不断,不在高手多,而在种子不灭。”
天黑透时,五堆篝火在训练场中央燃起。火焰舔着夜空,照出一张张年轻的脸。凌啸龙站在火前,手里拿着一块新刻的木牌,上面写着“守牧武塾”四个字。
“你们问我练武为了什么。”他看向人群,“我说,为了不让别人指着咱们的头说‘跪下’。武者脊梁不能弯,不是为了打架,是为了站着活。”
没人鼓掌,但所有眼睛都亮着。
他将木牌插在火堆之间,退后一步。少年们一个个上前,把手按在木牌上,没人说话,但肩膀都挺直了。
岳镇山收枪入匣,转身走向武器库。路过奔跑的少年时,他脚步顿了半秒,回头看了一眼,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张三丰被两名弟子扶走,拐杖点地,口中轻念:“善建者不拔,善抱者不脱……”声音渐远。
陈朴真坐在药箱旁,翻开新本子,写下第一行体质记录,眉头未展,笔不停。
凌啸龙仍站在火边,右腕绷带随呼吸微微起伏,混元劲如地下暗流,不疾不徐。他望着远处雪谷,火光在他眼里跳动,像未熄的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