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早上，苏念没有回晶体。她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赵磊的考研词汇书，翻到昨天那页。晶体还在亮，暗金色的，光沉在最深处。她看了一眼，把目光移开。
赵磊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两杯豆浆。他把一杯放在工作台上，另一杯递给她。
“你今天又没回去？”他问。
“不用回去了。能量够了。”
“那晶体怎么办？”
“留着。还能用。”
赵磊看了晶体一眼，没问还能用做什么。他喝了一口豆浆，把杯子放下，从兜里掏出单词本。他翻开昨天的页面，念了一个句子。苏念听着，没说话。他念对了，她知道，但她没说。她只是看着窗外的天从灰白变成亮白。
上午，王副总打来电话。他的声音压着兴奋。
“陈总，海利那边的第三批款到了。一千五百万。”
“好。”
“美达也到了。一千两百万。”
“产能呢？”
“新产线跑顺了。良率百分之九十八点七。日本工程师昨天看了数据，说比他们国内同类型产线还稳。”
“工人呢？”
“这个月工资发了。普工平均三千，班组长三千八。没人离职。周工说有个班组长连续两个月零差错，想给他发奖金。”
“发。双倍。”
“好。还有一件事，海利那边问，能不能把芯片用在他们的高端系列上。他们说数据太好看了，不想只放在中端产品里。”
“可以。价格上浮百分之八。”
“美达也要跟。”
“一样。价格不变，上浮百分之八。”
赵磊从书里抬起头。“又涨价了？”
“不是涨价。是不同产品线，不同定价。高端系列要求更高，我们芯片的筛选标准也更高，成本不一样。”
苏念坐在旁边，手里拿着词汇书，没翻。她在听。她的目光在陈念和赵磊之间移动，像在记录。她把每一个数字都记下来了。不是刻意记，是听见就忘不掉。四千八百万，上浮百分之八，明年扩产线的预算够了。她把数字收进脑子里，像收进一个抽屉。以后要用的时候，再打开。
十点，郑国良来电话。他的声音比昨天松了一点。
“陈念，深空探测器的数据传回来了。样本采集成功，预计年底返回。”
“材料呢？”
“星际硅晶、虚空硅元素，都有。量不大，但够你用。”
“苏念等这批材料。”
他沉默了一下。“她怎么样了？”
“稳定了。不用回晶体了。”
“那还需要材料？”
“需要。现在只是基础稳定，要真正强化，还得靠那批东西。现在的身体和普通人差不多，站得住，但跑不快。”
“懂了。年底之前，一定送到。还有，外骨骼的事，上面很满意。他们说下个月小批量试产，你这边要派人跟。”
“周工去。他懂产线。”
“好。那我挂了。”
挂了电话。赵磊从书里抬起头。“材料年底到？”
“嗯。”
“那她年底就能更强了？”
“嗯。”
苏念坐在旁边，没说话。她看着晶体，暗金色的光在容器里亮着。她不需要回去了，但里面的光还在。在等材料。等那批从黑暗里飞来的东西，把她从“站稳”变成“跑起来”。她现在能走，能吃饭，能说话，但还不够。她跑不快，跳不高，力气也没比普通人大多少。她需要一个更强的身体。不是因为她想变强，是因为她不想在陈念需要她的时候，只能站在旁边看。
中午，食堂。红烧肉还有，量多了，颜色也深了。赵磊打了三份，苏念那份吃了五块，比昨天多一块。
“咸。”她说。
“还是咸？”
“嗯。但习惯了。”
她端起碗，把汤汁喝了。碗底那点残渣，她用筷子拨干净了。赵磊把自己碗里的肉夹了一块给她。他没有说话，只是夹过去。她夹起来，塞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下去。她又夹了一块青菜，嚼了很久。青菜没放盐，很淡。她没说话。
下午，王副总又来电话。他的声音压着兴奋，但压得很稳。
“陈总，新产线的设备到了。日本工程师下周一过来调试。”
“工人呢？”
“新招了一百个。老员工带。两个班组长主动申请加班培训新人，不要加班费。”
“给。不能不收，不能不记。”
“知道。还有一件事，美达的林总监问，能不能来我们工厂参观。他想看看产线。”
“可以。安排好时间，提前通知我。”
“行。”
赵磊从书里抬起头。“有人要来参观？”
“美达的人。”
“看产线？”
“嗯。他们对我们的良率感兴趣。”
苏念站起来，走到晶体前，伸出手，指尖碰到容器壁。光绕着她的手指，没进去。她低头看着光在指缝间流。她不需要它了，但它还在。等材料到了，它会变成新的东西。她的手指在容器壁上停了一下，感受那点温度。不是烫，是恒温。像一个不会消失的体温。
傍晚，郑国良又来了一条消息。只有几个字：“探测器已进入返回轨道。一切正常。”
苏念看了那条消息。她的眼睛在屏幕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她没有问还有多久。她知道。她算过。从轨道高度到着陆，需要的速度增量、大气减速的距离、降落伞展开的时机。她都算过。她不需要问。她只需要等。
晚上，赵磊在宿舍背单词。他念句子，念得很慢。苏念不在旁边，但她能听见。她坐在实验室的椅子上，等天亮。晶体在她身后亮着，暗金色的。她知道它在。它在等。等年底那批材料，等她从站稳变成跑起来。她没有看它，但她能感觉到那点暖。不是从容器里传来的，是从她自己身上传来的。她身体里的能量，就是从那粒石头里来的。她用不着它了，但它还在。在她身后，亮着，像一盏不会灭的灯。
她闭上眼睛。明天还要去食堂。还要吃红烧肉。还要听赵磊背单词。还要等。等那批材料从黑暗里飞回来。等她把身体里最后一点光用上。等她能跑起来，跳起来，等她在陈念需要她的时候，不只是站在旁边。
她睁开眼。晶体还在亮。它也在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