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晚，我提前把所有规矩背得滚瓜烂熟。

十二点半，最后一拨正常乘客下了车。我关了车厢照明灯，只留仪表盘那点幽幽的绿光。车里黑得像口棺材，只有车前灯照着前方灰白的路面。

一点十分，车过柳园站。站台上空荡荡的，但我总觉得有什么东西蹲在长椅下面，一双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光。我没减速，一脚油门冲了过去。

一点半，车厢里开始出现“人”。

最先出现的是个穿灰色中山装的老头，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他没上车的过程，就那么凭空出现了，端端正正坐着，双手放在膝盖上，目视前方。我不敢看他，只能从后视镜里瞥见他的轮廓。

然后是第二个。一个中年妇女，穿着碎花棉袄，坐在中间的位置。她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像是在哭。

第三个是个小孩，七八岁的样子，坐在最前面的位置，离我最近。我能感觉到他在盯着我看，那目光冷冰冰的，像蛇一样黏在我后背上。

我握着方向盘的手全是汗，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但我记着规矩——不要与他们交谈，不要看他们的脸，正常开车。

两点整，车到了第十三号路灯下。

那盏路灯很旧，灯泡发着昏黄的光，周围飞着一圈蚊虫。我按规矩熄了火，关了所有灯光，闭上眼睛。

黑暗降临的那一刻，世界突然安静了。

发动机的轰鸣没了，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也没了，甚至连风声都停了。绝对的寂静，像被塞进了一口棺材里。

然后我听到了声音。

先是呼吸声。很轻，很近，就在我耳边。不是一个人的呼吸，是好几个人的，此起彼伏，有的急促，有的缓慢，有的像漏气的风箱。

然后是脚步声。有人在我身后走动，从前走到后，又从后走到前。皮鞋踩在车厢地板上，发出“嗒嗒嗒”的声音。

接着是指甲刮玻璃的声音。就在我旁边的车窗上，“吱——吱——”一声接一声，像是有人在外面用指甲拼命挠着玻璃。

我死死闭着眼睛，牙齿咬得咯咯响。兜里的平安符烫得像块烙铁，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那股灼热的温度。

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五分钟，也可能一个小时，那些声音突然全消失了。

我睁开眼，车厢里空荡荡的，那些“乘客”都不见了。仪表盘上的时钟显示：三点零一分。

我重新发动车子，继续往前开。接下来的路程风平浪静，四点过后，陆陆续续有上早班的工人上车，他们有说有笑，在车窗上哈出白气，脚下拖着清晰的影子。

一切都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六点十分，我把车开回总站，瘫在驾驶座上，浑身像散了架一样。兜里的平安符已经凉下来了，我掏出来拆开，里面是个拇指大的铜牌，正面刻着八卦图，背面刻着一行小字：“赵北川，活下去。”

是上一个司机的笔迹。

第三个夜晚，我学聪明了。我带了强光手电筒，一把军用工兵铲，还在脖子上挂了个十字架——虽然我不信教，但多点保障总是好的。

十二点四十分，我提前关了车厢灯。车厢陷入黑暗，只有仪表盘的绿光照着我的脸。后视镜里，我看见自己的表情僵硬得像张面具。

一点整，车过柳园站。这一次，站台上有人。

是个女人，穿着红衣服，长发披散，站在站台边缘，伸着手，像是在拦车。车速太快，我只看清她穿着一双红色的绣花鞋。

我没停。

但就在车子冲过站台的瞬间，我听见“咚”的一声闷响，像是有什么东西砸在了车顶上。

我猛踩油门，车速飙到九十。车顶上的声音持续了十几秒，像是有个人在上面爬动，指甲刮着铁皮，发出刺耳的“嘎吱”声。然后声音移到了车尾，渐渐消失了。

我松了口气，心想总算过去了。

但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完全超出了我的预料。

一点二十分，车厢里开始出现“乘客”。和昨晚一样，他们凭空出现，一个接一个，坐在各自的位置上。老头，妇女，小孩……但今晚多了一个。

一个穿红衣服的女人，坐在最前排，正对着我。

她的头发遮住了脸，但我能感觉到她在看我。那种目光像实质一样，穿透黑暗，落在我的后脖颈上，冷得我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我不敢看她，只能盯着前方的路。但余光里，我看见她慢慢抬起了手，指向挡风玻璃外的某个方向。

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前方路中间，站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我，穿着一件白色的长袍，赤着脚，站在马路中央。我猛打方向盘想要避开，但那人影也跟着移动，始终挡在车前面。

我踩刹车，车速降下来，但那人影也在后退，保持着同样的距离。就像是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永远比我快一步。

“操！”我骂了一声，一脚油门踩到底。

发动机轰鸣，车速飙升到一百。那人影终于被我甩开了，但就在超过它的瞬间，我从后视镜里看见它转过了头。

那张脸没有五官。只是一片空白，光滑得像颗鸡蛋。

我后背的衣服全湿透了。

两点整，车到第十三号路灯下。我熄了火，关了灯，闭上眼睛。

又是那片死寂。

但今晚的声音不一样了。不是呼吸声，不是脚步声，而是一个女人的哭声。很轻，很远，像是从地下传来的，又像是从车厢的每一个角落里渗出来的。

“呜呜呜……呜呜呜……”

哭声越来越大，越来越近。我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靠近我，冰冷的空气贴着我的脸颊，像是有人站在我面前，俯下身，正对着我的脸。

我闻到了一股味道——腐烂的河水味，夹杂着铁锈的腥气。

“赵北川……”

有人在叫我的名字。

“赵北川……你看看我……”

是那个红衣女人的声音。她就在我面前，我能感觉到她的呼吸喷在我脸上，冰凉冰凉的，带着那股河水的腥味。

我死死闭着眼睛，指甲掐进掌心的肉里。

“你看看我……求求你……看看我……”

声音越来越凄厉，最后变成了尖叫。我感觉有什么东西抓住了我的肩膀，冰冷的手指，力气大得像要把我的骨头捏碎。

我猛地睁开眼睛！

车厢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仪表盘上的时钟显示：三点零一分。但我的肩膀上，留着五个青紫色的指印。

我决定不干了。

哪怕要赔三万块钱，哪怕我妈的手术费没着落，我也不想再开那趟车了。有些东西不是钱能换的，命才是最重要的。

但第四天早上，我接到医院的电话——我妈的病情恶化了，必须在一个月内做手术，否则可能撑不过今年。

我坐在出租屋里，盯着手机屏幕上银行的贷款申请页面，手指悬在“提交”按钮上方，迟迟按不下去。

三万块的违约金，三十万的手术费。我上哪儿弄这么多钱？

下午，我又去了公交公司。刘经理看见我，一点也不意外，只是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推到我面前。

“这是你这个月的工资，预支的。一万八。”

我没接。

“我知道你想走，”他点了根烟，“但你也看到了，27路的情况……不是一般人能干的。上一个司机干了三个月，攒了十几万，可惜最后没撑住。”

“他到底是怎么死的？”我问。

刘经理沉默了很久，烟雾缭绕中，他的表情晦暗不明。

“他违反了规矩。第四个月的时候，他女朋友来看他，非要跟着上车。他拗不过，就让她坐在驾驶座后面。结果……凌晨两点那会儿，他女朋友突然站起来，走到车门边，说要下车。”

“他停车了？”

刘经理点了点头：“他停车了。车门一开，他女朋友就直接走了下去，头也不回地走进了路边的树林里。他追下去，再也没回来。第二天早上，人们在十三号路灯下面的排水沟里找到了他。浑身没有外伤，但眼睛是睁着的，瞳孔放大，像是被活活吓死的。”

我后背一阵发凉。

“那他女朋友呢？”

“没找到。有人说在柳园站附近见过一个穿白裙子的女人，总是在夜里游荡，像是在等车。”

我猛地想起第一天晚上那个白裙子姑娘。她提醒我不要停车，然后凭空消失了。难道她就是那个司机的女朋友？她还保留着一丝清醒，想要阻止悲剧重演？

“赵北川，”刘经理把烟掐灭，“我知道你缺钱。我可以给你再加五千，每个月两万三。你干满三个月，手术费就够了。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今天晚上，把那个东西带上。”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盒子，打开，里面躺着一枚黑色的戒指。看不出是什么材质，像是石头，又像是金属，表面有暗红色的纹路，像是干涸的血迹。

“这是什么？”

“前任司机留下的。他说这东西能在最关键的时候救你一命。”刘经理把盒子推到我面前，“戴上它，今晚继续开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