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鬃马踏进牧场铁门时,天光已经压到了山脊线。凌啸龙没下马,直接穿过训练场空地,皮囊在肩头晃了两下,里头那张烧焦的信封角还在发烫。他翻身落地,靴底踩碎一层薄冰,径直走向主屋。
木桌早已擦净,煤油灯芯挑得正亮。他把玛丽·陈给的备案文件摊开,拍品清单一字排开,旁边是信鸽送来的暗红封套残片。铜符搁在纸页一角,压住了“唐代珐琅瓶”那行字。他站着,手指一根根敲着桌面,像在数时间。
门被推开时没有声音。苏清颜站在门口,旗袍领口立得笔挺,手里拎着一只黑檀木盒,脚步轻得像踩在雪上。她看了眼桌上的东西,又抬眼看他。
“你要进拍卖会?”她问。
“不止要进。”他嗓音低,“我要知道谁在背后转手这些玩意儿,布展在哪,守卫几班,夜里有没有盲区。”
她走近,把木盒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一套墨绿丝绒旗袍,外搭貂领大衣,还有一枚瑞士艺术基金会的镀金徽章,编号清晰,火漆印完整。“我能进去。”她说,“我用过这个身份,在巴黎和日内瓦都走过预展通道。他们查背景,但只查到表层——只要你不露破绽。”
凌啸龙盯着她。她没笑,也没解释来历,只是把头发别到耳后,露出左肩那半朵牡丹纹身——藏在衣料下的部分,没人看得见。
“你为什么去?”
“因为我知道怎么装。”她声音平,“装优雅,装有钱,装对一件瓷器的兴趣能持续十分钟以上。你也试过混进白人俱乐部?穿西装打领带,喝你根本咽不下去的红酒,听他们用法语聊一幅画的颜色像不像他们情妇的嘴唇?我从小就这么活。”
屋里静了两秒。灯芯爆了个小火花。
他点头。“代号?”
“林婉仪。祖籍上海,常住苏黎世,父亲是已故收藏家林景元——基金会档案里有这个人,三年前‘病逝’于洛桑。我会说他生前最讨厌赝品,所以今晚就会对任何可疑展签皱眉。”
“履历呢?”
“我已经补了三封往来邮件,发件人是日内瓦美术协会前任主席,抄送记录在基金会服务器。明天上午他们会收到一封加急确认函,说明我将代表林氏参与‘重点拍品竞标评估’。”她顿了顿,“只要我不主动提武器、武道、或者中国农村的事,没人会怀疑。”
他从皮囊里抽出一支铅笔,在清单背面写下一串数字——是信鸽抵达的时间、风向、落点坐标。这是他们之间的情报标记方式,简单,不易破译。
“你进去后,找三样东西。”他说,“布展完成时间,夜间巡检规律,监控死角。别碰展品,别留痕迹,更别跟人起冲突。你不是去打的。”
“我知道。”她合上木盒,“我是去听的,看的,记的。回来一个不少告诉你。”
他盯着她看了两秒,伸手从桌角拿起铜符,轻轻推到她面前。“带着它。”
她没接。“你才是它的主人。”
“它能感应危险。”他说,“靠近异动,会发烫。你感觉到了,就离远点。”
她看着铜符,没再推辞,把它放进木盒夹层。动作利落,像收一把刀。
第二天傍晚,苏清颜站在拍卖会筹备处登记台前。墨绿旗袍贴身剪裁,大衣领口镶着一圈软貂毛,手里捏着那封推荐函。工作人员递来登记表,用法语问她是否需要翻译协助。
“不用。”她接过钢笔,字迹流畅,“我在索邦读的艺术史。”
对方点点头,核对编号,盖章放行。她穿过拱形走廊,进入内部洽谈区。天花板吊着水晶灯,地面铺着深灰地毯,墙上挂着几幅预展海报,角落里两名安保来回踱步,腰间配枪轮廓清晰。
她在休息厅坐下,侍者端来红茶。她没动糖罐,只轻轻吹了口气。两个中东模样的男人坐在斜对面,低声交谈,目光时不时扫过展厅入口。
她端起茶杯,起身走过去。
“二位也在等珐琅瓶的细节披露?”她开口,用的是带点巴黎腔的法语,“听说工艺用了失传的掐丝技法。”
其中一人抬头,眼神微眯。“你也懂这个?”
“我祖父修过敦煌壁画。”她坐下,“他对金属釉料有研究。这种蓝,只有晚唐能烧出来。”
另一人笑了:“你不像只靠家学的人。”
“靠家学活不下去。”她抿了口茶,“所以我才来抢别人手里的东西。”
两人 exchanged 眼神,戒备松了一分。谈话继续,她慢慢引到布展进度。
“听说明天就能全部到位?”她问。
“明午十二点前。”年长的那个说,“之后封闭调试灯光,晚上六点开始武装巡检,每两小时一轮,红外加人工。”
她点头,眼角扫过墙角摄像头的位置。两个盲区:西侧储物通道拐角,以及东厅柱子后的维修门。她记在心里。
又聊了几句,她借口补妆离开,走进洗手间。反锁隔间,从发簪里抽出一张薄纸,用铅笔写下三行字:布展明日十二点完成,夜巡双人组,两小时一班,红外覆盖九成五,盲区两处。她把纸折成小方块,塞进内衬暗袋。
出来时,镜子里的她面无表情。旗袍领口端正,唇色未花。她整了整袖口,回到洽谈区,端起冷掉的茶,走向第三位买家。
那人穿着英式粗呢外套,手里拿着平板,正查看拍品3D模型。
她站定,开口:“你觉得那幅宋代山水,是真迹吗?”
男人抬头,眼睛锐利。
她没退,只是轻轻放下茶杯,指尖擦过杯沿,像在试温度。
凌啸龙坐在主屋煤油灯下,右手按着另一枚铜符。它还没热。窗外风紧,枯松崖方向传来一声鹰唳。
他没动,只把铅笔尖抵在纸上,等着下一个标记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