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着那枚戒指,心里有个声音在疯狂警告我:别碰它,千万别碰它。
但我想起医院里等着手术的妈妈,想起银行卡里可怜的数字,想起那三十万的缺口。
我伸出手,把戒指戴在了无名指上。
冰凉刺骨。
第五个夜晚,一切都不一样了。
十二点整,我发动车子。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低沉的轰鸣声。我摸了摸手上的黑色戒指,它贴着皮肤的地方传来一阵阵凉意,像是活物在呼吸。
前半夜的乘客很少,零零星星几个人,到了十二点半就全下车了。我一个人开着空车,沿着漆黑的公路行驶。
一点整,车到柳园站。
站台上站着很多人。
不是一个两个,而是一大片,密密麻麻的,站满了整个站台。他们都穿着深色的衣服,低着头,像是一群等待审判的亡灵。最前面站着的,是那个红衣女人。
她抬起头,看着我。
这一次,我看见了她的脸。
那是一张极其美丽的脸,五官精致得像画出来的,但皮肤白得近乎透明,能看见下面青色的血管。她的眼睛是纯黑色的,没有眼白,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
她张开嘴,说了两个字。
我听不见声音,但从口型上,我读懂了她说的话:
“停下来。”
我踩了刹车。
车子滑行了十几米,最终停在了站台旁边。我握着方向盘,全身僵硬,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停车。明明规矩上说绝对不能停的。
红衣女人走上车,其他“人”跟在她身后,鱼贯而入。他们无声无息地坐下,占据了所有的座位。车厢里挤满了“人”,却没有一丝声响,安静得可怕。
红衣女人坐在我旁边,副驾驶的位置上。
“开车。”她说。
我机械地松开刹车,踩下油门。车子缓缓启动,驶向前方黑暗的道路。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赵……赵北川。”
“赵北川,”她重复了一遍我的名字,声音轻柔得像在哼唱,“你知道这条路通向哪里吗?”
“城南郊区。”
她笑了,笑声很轻,却让我浑身发冷。
“不,这条路通向地狱。”
她伸出手,指了指挡风玻璃外的远方。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前方的道路正在发生变化——柏油路面开始龟裂,裂缝里渗出暗红色的液体,像是鲜血。路两旁的树木扭曲生长,枝条像枯骨一样伸向天空。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腐臭味。
“这才是27路的真正终点。”红衣女人说,“你看到的那些站点,那些乘客,都只是幻觉。这条线路从一开始就不存在,它是为了运送我们这些人而建的。”
“你们……是什么人?”
“我们不是人。”她转过头,黑色的眼睛盯着我,“我们是死在这条路上的冤魂。每个开27路的司机,最后都会变成我们的一员。你以为你是在挣钱,其实你是在给自己买通往地狱的门票。”
我猛地踩下刹车,车子在路面上滑行了一段距离,停了下来。
“我不信。”我说,“这不可能。”
“你看看你手上的戒指。”
我低头看向无名指上的黑色戒指。在昏暗的仪表盘灯光下,我看见戒指表面的红色纹路正在蠕动,像是活着的虫子,正一点点钻进我的皮肤。
“这枚戒指,是用上一个司机的骨头磨成的。他死后,他的骨头被做成了这个东西,用来束缚下一个司机。”红衣女人伸出手,轻轻抚摸着我手上的戒指,“每一个戴过这枚戒指的人,最终都会回到这条路上,永远开下去,直到死。”
“那我该怎么办?”我的声音在发抖。
红衣女人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有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
“找到这条路的起点。27路的起点不在城西总站,而在柳园站地下三层。那里有一扇门,推开那扇门,就能走出这个循环。但你必须在天亮之前找到它,否则……”
“否则什么?”
她没有回答,只是转头看向窗外。我顺着她的视线看去,路边的树林里,有什么东西在移动。一大片黑影,像是无数个人影,正从树林深处向我们走来。
“它们来了。”红衣女人说,“它们是这条路的主人。如果你不能在天亮前找到那扇门,它们就会把你带走,让你永远留在这里。”
她说完这句话,身体开始变得透明,像一缕烟一样消散在空气中。车厢里的其他“乘客”也开始消失,一个接一个,最后只剩下我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驾驶座上。
我重新发动车子,疯狂地往前开。
前方的道路越来越扭曲,路面裂开的口子越来越大,暗红色的液体像河流一样流淌。路两旁的树枝像手臂一样伸向车子,刮擦着车身,发出刺耳的声响。
我看了眼时间:凌晨两点四十分。
还有一个多小时天就要亮了。
我必须找到那扇门。
我把车停在柳园站,跳下车,冲进站台。
站台很小,只有一个遮雨棚和一张长椅。我四处查看,没发现任何通往地下的入口。正当我准备放弃的时候,我突然注意到长椅下面有个不起眼的铁盖板,上面焊着一个把手。
我掀开盖板,露出一段向下延伸的铁梯。黑洞洞的,看不清有多深。
我咬了咬牙,打开手机手电筒,爬了下去。
铁梯很长,大概有三层楼的高度。越往下,空气越潮湿,弥漫着一股浓重的霉味和血腥味。脚下的地面是水泥的,坑坑洼洼的,积着一层薄薄的污水。
我举起手机照了照四周——这是一个地下空间,大概有半个篮球场那么大,四面都是粗糙的混凝土墙壁。正对面的墙上,有一扇铁门。
铁门上刻满了奇怪的符号,像是某种古老的符文。门把手是一只青铜铸成的兽首,面目狰狞,张着大嘴,嘴里衔着一个铜环。
我伸手去拉铜环,指尖刚碰到金属,那只兽首突然动了!
它转过头,两只空洞的眼窝对准了我,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声音不大,却震得我耳膜嗡嗡作响,整个地下空间都在颤抖。
“你是谁?”兽首开口说话了,声音沙哑粗粝,像是砂纸在摩擦。
“我……我是27路的司机。”
“司机?”兽首发出一声冷笑,“你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
“不知道。”
“这里是生死交界处。活人进不来,死人出不去。你能走到这里,说明你已经半只脚踏进棺材了。”
我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手指尖正在变得透明,能看见下面的骨头和血管。
“我该怎么办?”我的声音在发抖。
“往前走,或者往回走。”兽首说,“往前走,推开这扇门,你会知道一切真相。往回走,回到地面上,继续开你的车,直到你彻底变成这条路上的一缕亡魂。”
“往前走会怎样?”
“往前走,你会死。”
我愣住了。
“但你会死得明白。”兽首补充了一句,“你选择哪一个?”
我站在原地,脑子里一片混乱。往前走会死,往回走也会死,只不过是早晚的问题。那我还选什么?
“我选往前走。”
兽首沉默了,然后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好。既然你选了,那我就告诉你真相。”
它的眼睛里突然亮起两团幽绿色的火焰,火焰跳动中,一幅幅画面涌入我的脑海——
我看见一个男人,穿着和我一样的公交制服,坐在27路的驾驶座上。他看起来很年轻,脸上带着疲惫的笑容。副驾驶上坐着一个穿白裙子的姑娘,是他的女朋友。
他们在聊天,在笑,在计划着未来的生活。
然后画面一转,车子停在柳园站。车门打开,白裙子姑娘走下车,头也不回地走进了路边的树林。男人追下去,在树林深处,他看见了一扇门。
和他推开的那扇门一模一样。
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门后是一个巨大的空间,像是一座地下宫殿。墙壁上嵌着无数盏油灯,昏黄的灯光照出满墙的壁画。壁画上画着各种各样的场景——有人在开车,有人在走路,有人在哭泣,有人在尖叫。每一幅画的中心,都是一个穿着公交制服的司机。
男人沿着走廊一直走,走到尽头,看见了一个祭坛。
祭坛上放着一样东西——一枚黑色的戒指。
他拿起戒指,戴在手上。
然后他转过身,我看见了他的脸。
那就是我。
我猛地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了铁门前。我的手正握着铜环,用力一拉,铁门发出沉闷的响声,缓缓打开了。
门后是一条长长的走廊,两侧墙壁上嵌着油灯,昏黄的光芒照出墙上的壁画。和我在幻象中看到的一模一样。
我沿着走廊往前走,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壁画上的画面在我经过时流动起来,像是活的一样。我看见自己在开车,在遇见红衣女人,在走下铁梯,在推开这扇门。
一切都是注定的。
走廊尽头,是一个巨大的圆形空间。穹顶很高,看不见顶,四周的墙壁上密密麻麻嵌满了油灯,像是满天的星辰。正中央,有一个石质的祭坛。
祭坛上放着一枚戒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