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吴把小瓷瓶收进怀里,拍了拍瓶身,瓶子里那盏小灯在烧,隔着瓷瓶能看到青色的光在晃动,他把瓶子放在耳朵旁边听了一下听到声音,瓶子里传出一个声音像是很远的地方有人在喊妈妈,不是一个人的声音是无数个人的声音叠在一起分不清男女老幼,他把瓶子塞进衣服最里面的口袋,口袋是贴肉的,他能感觉到瓶子里的温度在变,从凉的变成温的从温的变成烫的,烫得他胸口发红但他没有拿出来,因为他知道那是因果在转移,从他身上转移到瓶子里,从瓶子里转移到别处。
陈小禾站起来的时候感觉身体不一样了,不是少了什么东西是多了什么东西,多的是一种空荡荡的感觉,她的子宫被剥离了但那个位置还在只是空了,她用手按了一下肚脐下面的位置指腹碰到皮肤的时候皮肤是凉的,以前那里有温度因为里面住着东西,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只有一层皮包着一层肉和骨头,她用指甲掐了一下那块皮肤没有感觉不疼也不痒,像是那块皮肤已经死了,不是坏死的死了是失去意义的死了,一个子宫没了那块皮肤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她走到水缸旁边缸里的水是清的倒映着她的脸,她看到自己的脸是完整的二十二岁鹅蛋脸虎牙但她的眼睛变了,瞳孔里少了一样东西不是灯是光,以前她的瞳孔深处总有一点微光现在没有了,她的眼睛像是两个普通的黑洞不会发光的普通的看东西的眼睛,她的视线在变她看着水缸里的倒影看了很久,以前她能通过水里的倒影看到别的东西,看到线的走向看到影子的位置看到符咒的痕迹,现在看不到了她只能看到一个普通的水缸一缸普通的水一张普通的脸。
“剥离完成了,”老吴从她身后走过来说话的时候他的背还是驼的弯着腰像一棵快枯的树,“你以后不会有任何创造性的活动了,你画画每一笔都是临摹你写字每一个字都是抄写你做饭每一道菜都是重复,你不会画出新的线条不会写出新的句子不会尝出新的味道,你的人生就是一遍一遍地重复昨天做过的事。”
陈小禾从水缸里抬起头转身看着她老吴,她的眼睛是干的不再流泪了因为她发现泪腺也在变化,她能感觉到眼泪还在眼眶里聚集但流不出来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堵住了出口,她眨了眨眼泪水从眼角溢出来但不是流出来是渗出来的像是水从墙缝里渗出来,她用手背擦了一下手背湿了一块她用舌头舔了一下没有咸味是淡的像是白开水。
“我以后还能不能写日记。”
“能,但你写的是昨天的事,今天的事你记不住明天的事你想不出来,你只有过去没有未来。”
陈小禾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抽搐她想笑但笑不出来,因为她突然发现自己想不起刚才十分钟前发生了什么,她记得老吴把一个小瓷瓶从她肚子里取出来了但她不记得那个过程是什么样子的,她记得自己同意过点什么但具体内容模糊了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看东西,她的时间感在断裂从连续的线变成了断裂的点,她只记得现在这一刻但这一刻之前的事情在模糊。
她转身朝村子走去走了两步腿软了一下差点摔倒她扶住了旁边的树树干是粗的树皮扎手,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手背上的血管还在跳青色的血管,但她的手掌纹路变浅了少了几条线,以前她的生命线很长现在短了一截从手腕一直延伸到中指根部现在只到无名指根部,她用指甲抠了一下掌纹想看看能不能把生命线抠回来但掌纹是刻在肉里的抠不回来,她缩回手把手攥成拳头插进口袋里不想看了。
老吴也跟在她身后走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回村子里,村子里的灯已经灭了坟头灯也灭了村民们还在昏迷但他们头顶的线已经断了,陈小禾看到那些线落在地上变成了黑色的灰烬灰烬被风吹散了,村民们在地上躺着呼吸平稳像是睡熟了,她蹲下来摸了摸陈暮她妈的额头额头是热的皮肤是软的有弹性,她松了一口气至少她还活着。
“他们醒来之后不会记得这几天的事,他们会以为自己做了一个噩梦不会记得灯不会记得断头不会记得你,你会从他们的记忆里消失。”
陈小禾站起来看着老吴的眼睛,他的眼睛里的灯也灭了,瞳孔是黑色的正常的像是普通人的眼睛,他不再是妖道了他只是一个老人一个活了一百年换了几十张脸现在又老了的老人,他看着她的眼睛他的表情在变从平静变成悲伤从悲伤变成空,他的身体在变瘦了矮了背更驼了像是一个被抽走了骨头的人。
“你也变了。”
“我的时间不多了,灯没了我的命也没了,我活了一百年换了几十张脸吃了九十九个人的魂,现在灯没了那些魂散了我也该散了。”
他转过身朝村外走去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他的脸是她认识的那张脸老吴的脸,但那张脸在融化从鼻子开始往下流像蜡烛滴蜡,他用手摸了一下鼻子鼻梁塌了流到了下巴上他用手把鼻子按回去了但按歪了,他不管了继续走走进了暮色里他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了。
陈小禾一个人站在村子中间周围的房子是空的村民在地上躺着,风吹过来是凉的带着一股灰烬的味道,她站在风中看着天边的太阳已经完全落下去了暮色从橘红变成了紫,她感觉自己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她低头看影子是完整的黑色的有头有身体有四肢,但她看着看着发现影子不一样了,影子的脸不是她的脸而是另一张脸,空白的没有五官像是一面镜子,镜子里映出了周围的东西映出了房子映出了树映出了风,唯独没有映出她自己。
她蹲下来用手摸自己的影子手指碰到了地面影子在手指下面像是水一样波动了一下,她把手指缩回来手指上沾了一层黑色的东西是影子碎片,那些碎片在她手指上蠕动像是活的一样,她把手甩了一下碎片掉在地上自己爬回了影子里,影子的脸又从空白变成了一张新的脸不是她的脸是一张陌生的脸,女人的脸四十多岁丹凤眼高鼻梁薄嘴唇是她妈的脸,她妈的脸在她影子里看着她笑了嘴角往上翘着露出了两排牙齿。
“妈你怎么在我影子里。”
影子里的嘴张开了没有说话只有笑声咯咯咯的像是银铃,笑声在空荡的村子里回荡来回弹弹了九圈才停,停了之后她妈的脸从影子里消失了又变成了空白的面皮,她站起来看着自己的影子影子也看着她两个人面对面站着,她的影子比她高一头黑色的像一张剪纸贴在灰白色的地面上。
她转身往家走影子跟在她身后两个人一前一后像是一对影子伴侣,她走进院子缸里的水还在她低头看水面水里倒映出她的脸完整的正常的,但她看到了水里的倒影在动倒影里的自己不是面朝着水面的而是背对着她,倒影里的她背对着她站在那棵老榆树下面手里捧着一盏灯灯是灭的灯芯是断的,倒影里的她转过身来她的脸是空白的没有五官,但她的嘴在动在说话,她看唇形读出了一句话,“一百年后灯会再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