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据点的那天,张远樵把所有人都叫到了甲板上。
两千人,挤得满满当当。曲三跪在甲板中间,浑身湿透,头发散了,脸上有伤,不知道是打斗留下的还是自己磕的。他的手下跪在他后面,一排一排的,低着头。
张远樵站在船头,看着下面的人。
“曲三叛变,投官府。按规矩,该杀。”
曲三的身子抖了一下。他没抬头。
张远樵走下来,走到曲三面前,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
“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曲三的嘴张了张,没说出话。他的嘴唇在抖,眼睛里有泪,有怕。
“帮主,我——”他说不出话了。
张远樵站起来。他从腰后抽出刀。刀是新的,钢口好,刀刃上有一层油,还没开刃。他拿磨刀石磨了一夜,刀口亮了,映着太阳,白晃晃的。
“曲三叛变,斩。”
一刀。曲三的头滚在地上,眼睛还睁着,嘴张开一条缝。身子跪了一会儿,然后倒了。血从脖子里喷出来,喷了一地,喷在佛珠上,白的珠子变成了红的。
瘸三站在旁边,手在抖。他蹲下去,把那些佛珠一颗一颗捡起来,攥在手心里。佛珠很凉,沾了血,滑腻腻的。
张远樵把刀在曲三衣服上蹭了蹭,插回腰后。他看着跪在后面的那些曲三的手下。
“你们跟着曲三跑,按规矩,也该杀。”
那些人趴在地上,浑身发抖。有人开始哭,小声的,不敢大声。
“但你们是被曲三带跑的。不是你们自己想跑。”张远樵看着他们,“从今天起,你们回黑鲨帮。以前的事,一笔勾销。”
那些人趴在地上磕头,磕得甲板咚咚响。
张远樵转身走了。瘸三跟在后面,手里攥着那串佛珠。
“哥,这佛珠怎么办?”
张远樵没回头。“扔了。”
瘸三低头看着手里的佛珠。珠子白的,红的,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白的哪些是红的。他把佛珠攥紧,没扔。
他塞进怀里。
张远樵走回舱里,门关上了。他坐在床上,把手放在膝盖上。手在抖。不是怕,是累了。他杀了太多人,手没力气了。他把手攥成拳头,攥紧了,不抖了。第八十一章 马德强投官
马德强投靠熊文焕的消息,是瘸三从一个被俘的官军军官嘴里撬出来的。
那天傍晚,瘸三跑进张远樵的舱里,门都没敲。“哥,那个姓马的,投官府了。”
张远樵正在看海图,没抬头。“投了谁?”
“熊文焕。水师提督。广东最大的官。”瘸三的声音在发抖,“那个军官说,马德强带着十二条船、三百人,全投了。熊文焕给他一个游击将军的头衔,让他带着自己的人马,专门对付咱们。”
张远樵放下海图,站起来,走到窗边。窗户开着,海风灌进来,咸的,腥的。他站了很久。
瘸三等不及了。“哥,你倒是说句话啊。马德强投了官,他知道咱们的底细,知道你的路数。他跟咱们打了这么多年,咱们的弱点他一清二楚。”
张远樵转过身。“熊文焕是什么人?”
瘸三愣了一下。“你没听过熊文焕?”
“没听过。”
瘸三咽了口唾沫。“熊文焕,广东水师提督,贪财,贪权,心狠手辣。他手下有水师两万人,战船三百条。以前他不把咱们当回事,觉得海盗就是小打小闹。现在不一样了。马德强投了他,把咱们的底细全告诉他了。他知道咱们有两千人,有二十几门炮,知道咱们的据点在哪个岛。”
苏铁山从门口走进来,脸上没有表情。“马德强这一招,够毒。”
龙天彪也来了,靠在门框上。“他投官,不是为了当官。他是为了杀你。”他看着张远樵,“他对你的恨,比熊文焕的贪还深。”
张远樵走回桌边,坐下来。“熊文焕什么时候动手?”
瘸三摇头。“不知道。但那个军官说,熊文焕已经在调兵了。三个月内,必有大战。”
舱里安静了。没人说话。油灯的火苗晃来晃去,影子也跟着晃。
张远樵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凉了,苦的。
“出去吧。”他说。
瘸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苏铁山转身走了。龙天彪最后一个走,走到门口,停下来。
“张远樵,马德强了解你。你也了解他。你们俩,看谁先死。”
龙天彪走了。门关上了。
张远樵坐在黑暗中,没点灯。鱼鳞硌着胸口。凉的,硬邦邦的。
他想起马德强站在巨鲸帮船头的那个早晨。黑色短衫,腰里别着两把刀,脸上那道疤从左眉梢拉到颧骨。他说:“张远樵,好久不见。我哥的账,该算了。”
五年了。马德强等了五年。
张远樵站起来,走到窗边。月亮出来了,海面上铺了一条路,白晃晃的。
他不会让马德强等太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