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的余晖落在南塘村口，地上的影子被拉得很长。璇玑站在空地中央，手还搭在那碗清水上。水底的浊气已经沉下去，像一层薄泥贴在碗底。她收回手，指尖沾了点湿意，在袖口轻轻擦了下。

“走吧。”她说。

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听清了。

阿岩立刻转身招呼几个村民代表：“带上符火、桃木钉，别落东西。”老者从包袱里取出一卷黄纸，仔细叠好塞进怀里，又摸了摸腰间的香囊。灵犀没动，只把璇玑的衣袖攥得更紧了些。

璇玑没再说话，转身朝村子背面走去。山阴口的方向，天色已经开始发暗，那边的云压得低，颜色是灰中带青的，不像晚霞，倒像是陈年的伤痕结了痂。

一行人出了村道，脚下的路渐渐没了石板，变成松软的土径。野草长得高，扫过小腿，带着傍晚的潮气。灵犀走在璇玑斜后方，眼睛一直盯着她的背影。左肩那块布条已经被渗出的血染成了深褐色，走路时每踏一步，璇玑的肩膀都会微微一颤。

可她没有停下。

翻过一道矮坡，林子就到了。树不高，枝干扭曲，叶子稀疏，地上铺着厚厚一层腐叶，踩上去软绵绵的，却不留脚印。空气里有股味道，说不上来是什么，像是烂掉的果子混着铁锈，又有点像烧焦的头发。

璇玑忽然抬手。

队伍立刻止步。

她站在原地没动，右手缓缓按在腰间的星石丝带上。其中一颗石头正微微发烫，像是被人用手捂过很久。她闭了下眼，再睁开来时，目光已锁定前方三丈外的一片灌木丛。

那里什么也没有。

但她知道不对。

下一瞬，风动了。

不是自然的风，是从地下往上窜的一股冷流，吹得树叶反面翻起，露出灰白的底。紧接着，几道黑影从林间跃出，速度快得几乎看不清身形。它们四肢着地，落地时发出“啪”的一声，像湿皮鞭抽在石头上。

璇玑一把将灵犀拽到身后，左手在胸前一划。一道淡青色的光幕瞬间展开，刚好挡住迎面扑来的一团黑雾。那雾撞在光幕上，发出“滋”的声响，像水滴落在热铁上，冒出一股刺鼻的烟。

“退后！”她对阿岩喊。

话音未落，三只妖魔已从左右包抄上来。它们的头不像人也不像兽，脸上只有一道横裂的口子，没有鼻子，眼睛是两个深坑，里面泛着绿光。爪子很长，指甲乌黑，落地时草木立即枯黄卷曲。

璇玑不再迟疑，掌心一旋，眉心那团光纹骤然亮起。神力自体内流转，顺着经络直奔双手。她袖口的云纹开始泛银，指尖凝聚出一柄虚影长剑——形似沧溟，却非实体，通体由流动的青光构成。

她挥剑斩出。

剑光如瀑，劈开空气，正中左侧那只妖魔的脖颈。那东西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脑袋就歪到了一边，身体还在往前冲了几步才倒下，化作一团黑烟散去。

另外两只愣了一瞬，随即更加疯狂地扑来。

璇玑侧身避过第一击，反手一撩，剑尖划过第二只的腹部。黑血喷出，落在地上“嗤嗤”作响，腐蚀出几个小洞。那妖魔痛得蜷缩起来，却被她顺势一脚踢开，撞在树干上，当场碎成渣滓，连烟都没留下。

最后一只见势不妙，猛地往后一跃，竟直接融入树影之中，消失不见。

“别让它跑了！”老者急道，从怀中掏出一张黄符，咬破指尖画了个点，往空中一抛，“燃！”

符纸自燃，火光映亮四周。可在火光之下，那片树影依旧漆黑一片，仿佛能吸光。

璇玑盯着那处，没动。

她知道它还在。

果然，片刻后，那股阴风再次袭来，这次是从头顶压下。她早有准备，剑影横扫，同时跃身而起，在半空中与那妖魔硬拼一记。两者相撞，气浪炸开，震得周围树枝乱颤。

妖魔被击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璇玑落地站稳，剑尖直指其咽喉。那东西挣扎着想爬起，却被她一脚踩住胸口。

“谁派你来的？”她问。

妖魔张开嘴，发出的不是声音，而是一串扭曲的音节，像是用骨头在刮磨石板。璇玑皱眉，正要再问，忽然察觉脚下一阵剧烈震动。

她立刻跳开。

下一秒，那妖魔的身体猛地膨胀，皮肤裂开，黑气喷涌而出。她迅速挥剑画圆，将灵犀和阿岩等人护在圈内。爆炸过后，地上只剩下一小撮灰烬，还有半块玉牌残片。

璇玑蹲下身，用两根手指夹起那残片。

玉质暗沉，表面刻着几道弯弯曲曲的纹路，不是字，也不是图腾，更像是某种封印的裂痕。她拿近眼前细看，却发现那些纹路似乎在缓慢移动，如同活物在爬行。

她心头一紧。

这时，腰间的星石丝带突然剧烈发烫，烫得她差点松手。她低头一看，那颗最亮的星石正泛着微弱青光，频率和玉牌上的纹路跳动完全一致。

“这东西……”她喃喃。

“我见过类似的。”老者凑过来，眯着眼睛打量，“百年前封印山阴口时，道士用的镇符上就有这种边纹。可那是用来压邪的，怎么会出现在妖魔身上？”

“除非，”阿岩低声说，“有人把它反过来用了。”

璇玑没接话。她把玉牌残片收进袖中，站起身环顾四周。刚才那一战虽然短暂，但消耗不小。她左肩的伤口因剧烈动作再度裂开，血顺着胳膊往下淌，滴在腐叶上，很快被吸收，不留痕迹。

灵犀悄悄靠上来，从怀里摸出一块干净布条，想给她换。璇玑摇头：“先不忙。”

“可你流血了。”灵犀声音轻，却坚持。

“我知道。”璇玑看了她一眼，“但现在更重要的是搞清楚这些妖魔为什么会出现。”

她转向阿岩：“你说它们刚才行动很整齐？”

“对。”阿岩点头，“不是乱扑，是有配合的。一个引，两个攻，还有一个藏在暗处等机会。这不是普通野妖能有的打法。”

老者也道：“而且它们不怕死。寻常邪物被打伤会逃，可这几个明明受创，反而越打越狠，像是……被人控制着。”

璇玑望着远处山谷入口。那里黑得不正常，连星光都照不进去。她忽然想起在洞穴深处听到的那个声音——“遗石终将归位，神器自会现世”。当时她以为只是指引，现在想来，或许也是一种警告。

她抬起手，轻轻抚过星石丝带中最亮的那颗石头。指尖触到的瞬间，一股细微的共鸣传来，像是另一端有什么东西在回应。

“这不是偶然。”她低声说，“它们是冲我来的。”

“你是说……试探？”阿岩问。

“不只是试探。”璇玑摇头，“是在确认我的实力。看看我能不能威胁到他们。”

“那接下来怎么办？”灵犀紧张地问，“我们还去山阴口吗？”

璇玑沉默片刻，按了按左肩渗血的布条。疼痛让她清醒。她知道此刻若退，这些人心里刚刚燃起的希望就会熄灭。而一旦熄了，下次再要点燃，就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

“不能退。”她说，“如果现在回去，下次来的就不只是这几只妖魔了。可能是十倍，百倍。他们会趁我们没准备的时候杀进村子。”

阿岩握紧了手中的桃木杖：“那你打算怎么做？”

璇玑闭上眼，指尖仍贴在星石上。她在感应，试图捕捉那一丝若有若无的联系。过了几息，她睁开眼：“这股邪气，和补天遗石的气息有某种呼应。我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但源头一定在山阴口附近。我要查清楚。”

“可你现在受伤了。”灵犀急了，“至少先包扎一下！”

“我已经包扎了。”璇玑语气平静，“而且这点伤，还不至于让我停下。”

她说完，迈步向前。

阿岩看了看老者，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随即跟上。其他村民代表犹豫了一下，也咬牙提起工具，紧紧跟随。灵犀跺了下脚，快步追上去，重新站到璇玑身边。

队伍继续前行。

林子越来越密，光线越来越少。脚下的土变得黏腻，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噗嗤”声。空气中那股腐味也越来越浓，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老者从香囊里取出几粒药丸分给大家含着，这才稍微好受些。

璇玑走在最前，脚步虽慢，却稳。她时不时停下，蹲下查看地面。有一次，她在一处塌陷的土坑边发现了一串奇怪的痕迹——像是脚印，却又不像人或动物留下。坑底有些黑色粉末，她捻了一点闻了闻，眉头立刻皱起。

“这是……骨灰混合了符灰。”她说，“有人把驱邪的东西拿来炼邪术。”

老者脸色一变：“亵渎之法！这种事只有极恶之人才敢做！”

“所以更不能放任。”璇玑站起身，“他们在破坏原有的平衡。若让他们得逞，这片土地上的生灵都将遭殃。”

他们又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前方出现一条岔路。左边通往山谷深处，右边则绕向山坡背面。璇玑停下脚步，伸手探向星石丝带。那颗发光的石头热度更高了，指向右侧。

“走这边。”她说。

“可山阴口在左边。”阿岩提醒。

“我知道。”璇玑看着右侧小径，“但这里有异象。比那边更强烈。”

众人没有异议，依言转向右路。

这条路更窄，两边长满了荆棘，枝条交错，像是故意拦路。璇玑挥剑清障，每砍断一根，都会有黑汁流出，落地即冒烟。灵犀小心避开，偶尔伸手扶一下璇玑的手肘，生怕她一个不稳摔倒。

没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和枝条断裂的声音。

忽然，璇玑停住。

她盯着前方一棵枯树，树干上有道裂缝，宽不过两指，深不见底。可就在那裂缝边缘，贴着一小片符纸残角——正是他们之前在村中祭台上看到的那种黄符。

“这是我们的符。”老者惊道，“怎么会在这里？”

璇玑走近，伸手揭下那片残符。背面沾着黑色黏液，散发着恶臭。她翻过来看了看正面，发现原本完整的符文被人为修改过——中间多了一道逆向笔画，让原本驱邪的力量变成了召邪的媒介。

“他们偷了你们的符。”她说，“然后改了咒纹，用来引路。”

“引谁？”灵犀问。

“引我们。”璇玑声音低了下来，“或者，引我。”

她抬头看向枯树上方。那里挂着一根断绳，末端还连着半截麻袋。袋子破了口，里面掉出几粒干瘪的种子，颜色发黑，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干了生机。

璇玑蹲下身，捡起一粒。放在掌心摩挲片刻，忽然感到一丝熟悉的悸动——来自眉心。她猛地意识到，这些种子，竟是用补天遗石的碎屑培育过的。

难怪星石会有反应。

“这不是普通的邪术。”她站起身，语气凝重，“他们是冲着补天遗石来的。也许……早就知道我会来。”

阿岩听得心头一紧：“那我们现在岂不是正往陷阱里走？”

“也许是。”璇玑看着他，“但就算前面是陷阱，我也必须走这一趟。否则，它们不会停止。”

“我可以陪你。”阿岩握紧手中杖。

“我也是。”老者上前一步。

灵犀一句话没说，只是默默走到璇玑另一侧，伸手牵住了她的手。

璇玑看着他们，没再说“不必”或“危险”，只是轻轻回握了一下灵犀的手，然后继续向前。

夜更深了。

月亮升到中天，洒下淡淡清光。可在这片区域，月光像是被什么东西挡住了，只透下斑驳几点。璇玑的脚步没有停，肩上的伤一次次被牵动，血浸透了第二层布条。她额角渗出细汗，呼吸略显沉重，却没有放缓速度。

终于，他们在一处洼地发现了新的线索——几块破碎的陶片，围成一个不规则的圈。圈中心插着一根短木桩，上面缠着一圈褪色红布，布条末端系着一枚铜铃。

铃铛没响。

但璇玑知道它响过。

因为她看见铃舌上有新鲜的磨损痕迹，像是最近才剧烈晃动过。而且整个陶圈的地势是倾斜的，正好对着南塘村方向。

“这是一个望哨。”她说，“他们在这里监视村子的动静。”

“所以之前那些马蹄印……”阿岩明白了，“都是假的？就是为了让我们误判路线？”

“对。”璇玑点头，“真正的据点不在山阴口正门，而在侧面。他们故意引导我们走错路，好观察我们的应对方式。”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灵犀问。

璇玑蹲下身，指尖轻触那枚铜铃。冰冷的金属表面，残留着一丝极淡的灵气波动——不属于人间，也不属于妖族，而是某种被强行扭曲的力量。

她抬起头，望向东南方一片低矮丘陵。那里树木稀疏，地势起伏，看似平常，但她能感觉到，有一股微弱却持续的引力，正从那里传来。

星石在发烫。

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尘土。

“我们改道。”她说，“去那边。”

“可那边没有路。”阿岩说。

“那就走出一条路。”璇玑说着，迈出第一步。

风吹起她的裙角，袖口云纹微微闪亮。她走得很慢，却坚定。身后，阿岩握紧武器，老者取出备用符纸，灵犀紧紧跟上。没有人回头，也没有人问还要走多久。

因为他们都知道，有些事，开始了就不能停。

璇玑的手再次按在星石丝带上。

她感觉到，距离真相，又近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