魂魄的团聚。在老屋
“爹?”
他喊了一声,声音在空院子里撞出回音。没有人应答,只有那盏灯,忽然爆了个灯花,亮了一些。
堂屋的门开着。林远舟跨过门槛,看见父亲坐在太师椅上,背对着门,面向着墙。墙上挂着母亲的遗像,黑白的,已经泛黄。母亲死得早,他几乎记不得她的样子,只隐约记得她身上有股艾草的味道。
“爹,我回来了。”
老林头没有动。他的肩膀垮着,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弯了脊梁。油灯放在他脚边,灯芯捻得很低,火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房梁上。
“爹?”
林远舟走近了,才发现父亲的手里攥着什么东西。那是一枚平安扣,红绳已经褪成了灰白色,扣子上的纹路被摩挲得发亮。这是他出门打工前,父亲塞给他的。老林头说,这是母亲留下的,戴着它,鬼神不侵。
可他还是死了。
“远舟,”老林头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你娘来接我了。”
林远舟的心猛地一缩。他绕到父亲面前,看见老林头的眼睛是闭着的,脸上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已经醒了。他的嘴角甚至有笑意,皱纹里藏着林远舟熟悉的、却又无比遥远的温柔。
“爹,你睁眼看看我。”
老林头没有睁眼。他的手指动了动,那枚平安扣从掌心滚落,掉在青砖地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油灯在这时忽然灭了,屋子里陷入彻底的黑暗。林远舟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咚,像是有人在胸腔里敲门。
然后,他闻到了艾草的味道。
很轻,很淡,像是有人刚从晒干的艾草堆里穿过。林远舟僵在原地,感觉到有一只手,轻轻搭在了他的肩上。那只手很凉,却没有寒意,反而带着一种让人眼眶发热的暖意。
“舟儿。”
他浑身一震。这个称呼,只有母亲叫过。村里人都叫他远舟,父亲叫他小子,只有母亲,会在灶台前探出头,笑着喊一声“舟儿,吃饭了”。
“娘?”
那只手轻轻抚过他的头发,像是很多年前,他在母亲怀里哭闹时,她常做的那样。林远舟想回头,却发现自己动不了。艾草的味道越来越浓,浓得他眼睛发酸,有什么东西想要涌出来。
“别回头,”母亲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就在耳边,“回头就回不去了。”
“我不回去,”林远舟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我哪儿也不去,我就陪着你们。”
肩上的手顿了一下,然后轻轻叹了口气。那声叹息里,有心疼,有无奈,还有一种他读不懂的悲悯。
“傻孩子,”母亲说,“你得走。你得替我们活下去。”
油灯忽然又亮了。不是刚才那盏,而是另一盏,从里屋透出来的。林远舟这才发现,自己的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样东西——那枚平安扣,红绳变成了鲜红色,像是刚染上去的血。
父亲还坐在太师椅上,保持着原来的姿势,但胸口已经不再起伏。他的脸上仍带着笑,眼角有干涸的泪痕。林远舟跪下来,握住父亲的手,那只手已经凉了,却仍保持着微微弯曲的弧度,像是想要抓住什么,又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
里屋的灯影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林远舟抬起头,看见一个佝偻的身影,正坐在母亲的梳妆台前。那身影穿着藏青色的斜襟褂子,花白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正拿着一把牛角梳,一下一下地梳着。
“周婶?”林远舟认出来了,这是住在西头的周婶,上周刚走的,说是睡梦中去的,没受什么罪。
周婶从镜子里看了他一眼,笑了笑。那笑容和生前一样慈祥,只是脸色白得发青。“远舟啊,”她说,“你爹等你很久了。他天天晚上点灯,怕你看不见回家的路。”
“我知道。”
“你娘也天天来,”周婶放下梳子,“她走得早,放心不下你们爷俩。这下好了,一家人齐了,能团圆了。”
林远舟攥紧了平安扣,红绳勒进掌心,疼得他清醒了一些。“周婶,”他说,“我想留下来。”
周婶摇了摇头,从梳妆台前站起来。她的动作很慢,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咔声,像是生锈的门轴。“留不得,”她说,“你阳寿未尽,强行留下,是要折福的。你爹你娘拼了命护着你,不是让你糟蹋自己的。”
她走到林远舟面前,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塞到他手里。那是一双布鞋,千层底,青布面,针脚纳得极密。林远舟认出来了,这是母亲的手艺。他离家那年,母亲正在纳这双鞋,说等他过年回来穿。可他没等到过年,母亲也没等到他。
“穿上,”周婶说,“穿上就能走回去了。”
林远舟低头看着那双鞋,鞋面上绣着两朵小小的梅花,是母亲最爱的花样。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雪夜,他发高烧,母亲背着他走了三里地去看郎中。她的布鞋湿透了,冻得通红,却一步也没停。后来那双鞋坏了,她补了又补,直到实在穿不了,才舍不得地扔进了灶膛。
“我……”他的喉咙哽住了。
“走吧,”周婶推了他一把,“子时快到了,再不走,鬼门关关了,你就真回不去了。”
林远舟被她推得一个踉跄,再抬头时,发现周婶已经不见了。里屋的灯也灭了,只有他手里的平安扣,在黑暗中泛着温润的光。他低头穿上那双布鞋,大小正好,像是量身定做的。鞋底很软,踩在地上,却发出清晰的脚步声——他这才意识到,之前他走路,是没有声音的。
堂屋的门不知什么时候开了。月光洒进来,在门槛上画了一道银线。林远舟最后看了一眼父亲,老林头仍坐在太师椅上,嘴角含笑,像是终于等到了什么,又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他跪下来,磕了三个头,额头触到青砖地的瞬间,他闻到了艾草的香味,混合着父亲身上常年不散的烟草味,那是家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