煤油灯芯噼啪一响,灯焰猛地晃了半寸。凌啸龙没动,右手还按在拍品清单上,指尖压着“私军介入?”那行字。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纸角微微翘起,他盯着那处矛盾,脑里来回碾着酒会里七张脸的神情。
门被推开时没出声,门轴早抹过牛油。戚继严走进来,肩头落着夜露,手里抱着一张卷起的厚纸。他把纸往桌上一放,抽出一根铁钉压住边角,展开。
图纸是拍卖会建筑的粗绘平面图,线条歪斜,但墙距、门位、柱列都标得清楚。戚继严从腰后解下一个皮袋,倒出一堆牛骨片、小石子、锈铁钉。他蹲下身,用骨片摆出巡逻路线,石子圈出入口,铁钉插在几根承重柱后,正好挡住视线。
“东厅维修门,西区通道拐角。”戚继严声音低,像砂纸磨铁,“你说的这两个点,确实是眼盲的地方。”
凌啸龙点头:“苏清颜报的是双人组巡检,我今天听到的,是至少四人轮班。差两人,不是小数。”
戚继严唔了一声,从皮袋里又取出四枚铜钱,两两并排摆在两条主廊道上。“那就不是双人来回,是四人交叉。一个从东进,一个从西出,两个在中庭换岗。节奏错开,不留空档。”
他手指划过图纸中央的展厅:“珐琅瓶会在闭馆调光后移入主柜,六点前完成。之后红外启动,人工巡更跟上。你要是想动手,窗口只有闭馆到调光结束这二十分钟——设备调试,守卫交接,最容易乱。”
凌啸龙盯着那二十分钟的空隙,没说话。
戚继严起身,拿起三根细木条,分别放在三条不同路径上。
“第一条,声东击西。”他把一根木条从东厅维修门推进,“你让人在东侧配电箱做手脚,烧个小保险,触发火警。守卫必往那边聚。主力从西区储物通道进,穿过布展区,直取主柜。得手后不走原路,从地下排水管出——这条管通向后街化粪池检修口,偏,没人盯。”
凌啸龙皱眉:“火警一响,全场断电,备用照明启动。红外可能升级为全频扫描。”
“所以有第二条。”戚继严放下第二根木条,“混迹人群。明天布展收尾,搬运工要进三次。你换衣服,背箱子,混进去。闭馆后藏在设备间或更衣室,等人都走了,再出来。展柜钥匙不会随身带,但锁栓结构简单,撬具三十秒能开。关键是——你得熬得住,不能动,不能出声,守卫查房会用手电扫角落。”
凌啸龙摸了摸右腕绷带,那里曾因长时间静止而发麻抽筋。
“第三条。”戚继严点了第三根木条,“逆向巡线。你不躲,也不混,你跟着他们走。守卫换岗有规律,从A点到B点,中间十五秒是盲区。你贴墙,踩他们的影子走,柱子掩护,一步一停。接近展柜后,等他们转角,你冲上去,开锁,取瓶,原路退回。快,但风险最大——一步慢,就撞脸。”
屋里静下来。灯焰缩回原来大小,照着三根木条,像三条命悬一线的路。
凌啸龙伸手,拨开第一根。“火警太显眼,容易引出后备力量。排水管出口虽偏,但若有人蹲守,就是死地。”
戚继严点头,把木条收回。
“第三条也难。”凌啸龙继续说,“守卫换岗时间若临时改,节奏就乱。我在暗处,没法应变。”
“那就剩第二条。”戚继严把第二根木条按实,“混进去,熬时间,等机会。但你要记住——一旦闭馆,所有出入口自动落锁,包括维修门。你要是没在关门前藏好,就被锁在里面。外面没人知道你在。”
凌啸龙盯着图纸,忽然问:“偏僻通道呢?你刚才提过一次。”
戚继严抬眼,看了他一下,从皮袋底层抽出一张小纸片,单独画了一条狭窄通道,从西侧锅炉房外墙斜切出去,通向一条废弃巷道。
“这个口子不在安保图上,是三十年前老建筑的逃生梯改建的。现在封了,但铁皮焊得不牢,踹一脚就能开。留着当备案。”
凌啸龙接过纸片,折好塞进内衣口袋。
“突发情况怎么应对?”他问。
戚继严手指划图:“若增岗,优先撤,改天再动;若红外覆盖盲区,放弃西通道,改走电缆井——这里。”他点图纸一处,“井盖在布展区后方,平时堆杂物,没人注意。你爬进去,绕五十米,从展厅隔壁的工具间出来。”
“警报响了呢?”
“静止。”戚继严说,“立刻趴下,脱外套盖头,装昏迷或尸体。守卫先查动静大的地方,首轮过去,你再动。记住——快时不贪速,慢时不动心。”
凌啸龙闭眼,把三条路线在脑里过了一遍。睁开时,手指圈住第二条。
“主选这条。”他说,“混进去,等闭馆。备用方案走声东击西,出口用偏僻通道。”
戚继严点头,收起沙盘工具,把石子装回袋,铁钉归鞘。他站起身,看了凌啸龙一眼。
“我不跟你去。”
“我知道。”
“那你得活着回来。”
“我会。”
戚继严转身开门,夜风灌进来一阵。他走出去,门轻轻合上,没出声。
凌啸龙没动。他把三张图纸叠在一起,卷好,塞进一个旧皮套。皮套放在床头柜上,紧挨着水杯和半块干粮。
他坐回桌前,左手慢慢覆上铜符。符面凉,没热。
窗外,枯松崖方向一片漆黑。风没停,也没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