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州军守得英勇,兰州军也攻得疯狂。投石机抛出巨石,砸在城墙上,城墙上的砖石被砸得粉碎,碎块四溅;强弩手射出密集的箭雨,压制城头的守军,箭矢钉在城垛上,哆哆作响。云梯架上城墙,兰州兵蚁附而上,喊着号子,踩着横档,像一群饥饿的蚂蚁,不顾一切地往上爬。城头守军滚木礌石推下去,砸在云梯上,将攀爬的士兵砸落,惨叫着坠落。箭矢射下去,射穿了盾牌,射穿了皮甲,射穿了人的身体。火油浇下去,烧得云梯噼啪作响,烧得人皮焦肉烂。
但兰州兵太多了。他们像潮水一样,一波被击退,另一波又涌上来。云梯断了,又有新的云梯架上;人死了,又有新的人踩着尸体往上爬。
冷锋的大风刀在他手中化作一道黑色的闪电,所过之处,兰州兵纷纷倒下。他的刀不快,但很稳——每一刀都砍在最致命的地方,不多花一丝力气。他像一台精密的杀人机器,沉默、冷静、高效。但他的脸色越来越苍白。伤口还在疼,每动一下都像有刀在剜。他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但他没有停下。
他不能停。
晌午时分,兰州军退去了。不是被击退的,是主动撤的——他们要换防,要休整,要把新一批士兵换上来。退兵的号角声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格外苍凉,像一声叹息。
城墙上,西凉军瘫坐一片。有人在喘气,有人在包扎伤口,有人在低声咒骂。一个时辰的激战,敌军损失千人以上,但凉州军也伤亡三百多人,本来就不多的兵力更加捉襟见肘。每一具新添的尸体,都像在城墙上凿了一个洞,风从洞里灌进来,凉飕飕的。
兰州军再次攻城是从未时末开始。太阳已经偏西,阳光斜斜地照在城墙上,将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张承辕也打红了眼,把军中家底全都搬了出来,决心毕其功于一役,今天不管付出再大代价,也要一口气攻破凉州城,不给城中疲惫羸弱的凉州将士休养恢复的时间。十数架投石机同时发动,巨石如雨点般砸向城头。有的砸在城墙上,震得城墙都在颤抖;有的砸在城楼上,碎木横飞,尘雾弥漫;有的砸在守军中间,血肉模糊,惨叫迭起。冷锋站在城头,一动不动。巨石从他身边飞过,带起的气流吹得他的大氅猎猎作响。他没有躲,也没有弯腰。他就那么站着,像一杆插在城墙上的旗帜,像是要用自己的身体告诉所有人——城还在,人还在,西凉还在。
“盾!”他厉声喝道。
盾牌手举起巨盾,在城头搭起一道铁墙。铁皮盾牌在阳光下闪着光,像一面面镜子。巨石砸在盾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持盾的士兵被震得口吐鲜血,但没有一个人后退。他们的脚像钉子一样钉在城砖上,他们的手像铁钳一样夹住盾牌。
投石机刚一停下,撞车又顶了上来。
巨大的裹着湿牛皮的顶棚下,悬着一根粗大的撞木,前端包着铁头,足有合抱粗。数十名士兵推着撞车,喊着号子,恶狠狠冲向城门。车轮碾过地上的碎石,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火油!”冷锋喝道。
城头上,陶罐如雨点般砸向撞车。罐体破碎,黑油四溅,溅在牛皮上,溅在木头上,溅在人身上。一支火箭落下,“轰”的一声,火焰冲天而起。撞车被火焰吞噬,推车的士兵惨叫着四散奔逃,有的衣服着了火,在地上打滚;有的头发烧着了,拼命拍打。
张承辕不停地挥刀,不停地嘶声咆哮,为自己的军队发令、鼓劲、催促。他的投石机不停地抛射,巨石和火油罐交替砸向城头,压制守军的反击。撞车被烧了一辆,又推出来一辆;被烧了第二辆,又推出来第三辆。他不在乎损失,他只想消耗——消耗守军的箭矢,消耗守军的火油,消耗守军的体力,消耗守军的意志。
冷锋看穿了他的意图。
“不要浪费火油。”他下令,“用滚木擂石。箭矢省着用,射人,不射车。他们想耗。”
张承辕在城下疯狂嚎叫:
“他们快撑不住了!全军压上!攻下凉州,通通有赏!第一登城者,赏黄金百两!斩杀一个人头,赏银五十两,斩得将领者,赏银千两,封千户!弟兄们,冲!”
“凉州城早就被北漠打散了骨架,他们是在做困兽之斗,坚持不了多久的。给我上!狠狠地杀!他们马上就要完了。”
兰州军士气大振,如潮水般涌向城墙。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有人红了眼,有人吼着冲,有人踩着同伴的尸体往前爬,每个人的眼睛里都闪着贪婪的光——那光里有黄金,有官位,有荣耀。
“将军,西门告急!”传令兵浑身是血跑到冷锋面前,脸上被刀划了一道口子,皮肉翻卷,露出下面的骨头。他的声音嘶哑,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冷锋刚要转身,却见赵冲已经大步奔了过去,叫道:“我去!”
冷锋看着赵冲的背影消失在城墙拐角,又转头望向城外。远处,兰州军正在重新列阵,新的云梯正在被抬上来,新的士兵正在集结。他们的阵型依然严整,他们的士气依然高昂,他们的兵力依然充足。
兰州军再次涌上城墙,喊杀声震耳欲聋。这一次他们更加凶猛,像是要把怒火全部发泄出来。云梯一架接一架地架上城墙,刀光如雪,血光迸溅。有人从云梯上跳下来,直接扑进守军的人群中,挥刀乱砍;有人趴在城垛上,还没站稳就被捅了下去;有人上了城头,还没来得及站稳,就被长枪刺穿了胸膛。
凉州军咬牙死守,但人越来越少,缺口越来越大。有一段城墙上的守军几乎全部战死——他们倒在自己的血泊中,倒在被鲜血浸透的城砖上,倒在西凉的土地上。兰州兵从那里蜂拥而上,像决堤的洪水,从缺口中涌进来。
“顶住!”王敢嘶声大吼,带着铁衣营士兵冲了过去。长矛横扫,将登上城头的兰州兵挑落下去,像掀翻一堆破布。他的眼睛在喷火,他的心在滴血,他的每一矛都带着拼命的架势。
南门是最先告急的。
不是被攻破的,是城墙自己塌了一段。那段城墙本就年久失修,之前被北漠人的投石机砸出了裂缝,裂缝像蛛网一样蔓延,还没来得及修补,又被张承辕的投石机反复轰击。终于,在一阵密集的巨石打击下,城墙轰然倒塌。
“轰隆——!”那声音像天塌了一样,碎砖乱石飞溅,尘土遮天蔽日。缺口宽约三丈,碎石堆成了一个斜坡,从城外可以直接顺着斜坡冲上城头。
“将军!南门破了!”传令兵浑身是血。
冷锋没有犹豫,提刀冲向城南。他跑得很快,靴子踏在血水中,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每一步都溅起一片暗红色的水花。
他赶到时,缺口处已经杀成了一片血海。兰州军从缺口涌入,与守军肉搏。赵冲带着三百人死守缺口,长枪挑、砍刀劈,与敌拼命。他的身上已经多了好几道伤口,左臂被划了一刀,皮肉翻卷;右肩被砍了一刀,鲜血直流。但他还在打,还在挡,还在拼,毫不退缩一步。
“退后!”冷锋大喝一声,挥刀冲入敌群。
大风刀如黑龙般翻滚。他一刀劈翻一个,两刀砍倒一双,三刀扫倒一片。刀光所过之处,兰州军纷纷倒地——有的被劈开了脑袋,白的红的混在一起,溅了一地;有的被斩断了手臂,断肢飞出去,血喷如泉;有的被腰斩成两截,上半身还在爬,下半身留在原地。血雨纷飞,惨叫连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