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卷着供词残页拍在木架上,啪啪作响。凌啸龙站在石台边缘,没动,也没说话。他右腕的绷带被夜露浸透,血迹干成深褐色,纹路隐约泛出八卦痕迹。人群围在广场四周,没人散去。他们盯着那三份手写口供,盯着荧光粉瓶子,盯着赵姓汉子名字旁被老陈抠出的指甲印。
一个披着旧毛毯的老妇人突然往前走。她脚步不稳,手里攥着一块红布缝的护身符。走到木架前,她扬手把护身符砸在赵姓的名字上,声音撕裂风声:“我儿子穿你给的棉袄过冬,你却让我的孙子冻死在路上!你说你是为报仇?那你报的是哪门子仇?报到自己人头上?”
她嗓子哑了,手指指着铁笼方向,抖得像秋后枯枝。
旁边一个男人猛地抬头。他三十出头,脸瘦得凹进去,怀里抱着一只破布鞋。“我娃去年腊月失踪,”他嗓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就穿这双鞋走的。你们说他在新据点能活命……可他根本没到那儿。”他举起布鞋,冲人群晃了一下,“他鞋底沾的是西区雪泥,不是通道里的煤渣!他是被人半道截走的!是不是你们通风报信?是不是?”
没人回答。
但空气变了。
又一个女人挤出来,手里拿着一张泛黄的照片。照片上是个戴眼镜的年轻人。“这是我弟弟,”她说,“他在波特兰念书,签证被吊销那天,警察上门说他涉恐。他连枪都没摸过!”她把照片贴在供词旁边,“你们知道他们怎么对付他吗?用电棍捅嘴,逼他承认‘反政府活动’。他现在舌头都烂了。”
越来越多的人往前靠。
有个老头拄着拐杖,走到木架前,从怀里掏出一本破册子。翻开一页,上面记着名字和日期。“这是二月到现在,我们丢的人。”他声音不大,却压住了风声,“六个据点被端,十三个联络人失联,两个孩子下落不明。每回出事前,都有消息泄露——不是巧合。”
他合上册子,看向周围:“咱们忍了多少年?被人抢地、砸店、抓人,只敢夜里烧纸钱祭祖。可现在呢?贼进了家门,还坐在炕上喝茶!我们要是再不出声,明天死的就是下一个!”
“清理门户!”有人吼了一声。
声音不高,却像火星掉进干草堆。
“清理门户!”又一人喊。
“驱逐叛徒!”
“永不接纳!”
人群开始自发聚拢。十来个男女站到木架前,互相点头。一个中年妇女掏出钢笔,在供词下方签下名字。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他们不商量,也不争论,只是默默联署。有人拿来钉子和锤子,把决议书钉在广场中央的公告板上:即日起,老陈、赵姓汉子及拆墙者三人,永久驱逐出北美华人互助网络;不得进入任何唐人街商会旗下产业;不得使用洪门暗语求援;不得接受庇护所粮食与医疗援助。
条文列了五条,末尾十人签名。
一个年轻男子站出来,他是牧场新来的杂工,父亲曾在矿井事故中遇难。“谁要是再包庇这种人,”他盯着几个往后退的老人,“那就别怪我们翻脸。这不是家丑,是杀人!”
有两人还想开口,说是“留条活路”“日后好相见”。话没说完,就被旁边人瞪了回去。“你给活路?”那人冷笑,“你问问那些死在路上的孩子,要不要给他们留条活路?”
没人再说话。
决议传开。不到天亮,已有五个外围据点派人送来回执,表示同步执行驱逐令。有人把三人的照片撕碎,撒在通往边境的老路上;有人烧了他们用过的工具,灰烬倒在废弃水井里;还有人在自家门框上刻下“宁死不卖同胞”六个字。
清晨六点,雪停了。
太阳从山脊线爬上来,照在广场的木架上。供词纸页被风吹得哗啦响,签名那一栏墨迹已干。十七个人排着队,走向灵葫牧场主屋登记。他们带来猎枪、铁锹、地图、药品清单,还有几份手绘的情报传递路线图。没人喊口号,也没人宣誓,只是一个个报上名字,留下联系方式,然后转身去修栅栏、清通道、架瞭望台。
凌啸龙一直站在原地。
他看着老妇人收起护身符碎片,看着年轻父亲把布鞋放进背包,看着联署名单越拉越长。他没说话,也没走下石台。直到第一缕阳光落在他肩上,他才缓缓转身,迈步朝牧场深处走去。
身后,公告板上的钉子闪着冷光。
一只乌鸦落在旗杆顶端,低头啄食残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