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雾气还压在山脊上,草叶垂着水珠。凌啸龙已经站在老宅门口,工装裤腿卷到膝盖,脚上那双旧靴子沾满昨夜雨水泡软的泥。他没穿外套,右腕的绷带露出半截,边缘发黑,像是渗过不止一次血。
三里外的土路不通车,他带了两个队员步行接人。路上有段洼地积了水,泥浆深得能陷住小腿。他们来前铺了木板,但不够长。凌啸龙走到最前头,脱下身上的厚工装外套,往泥水上一搭,拍了拍手。
“踩这儿,老人孩子先过。”
没人动。队伍末尾有个女人抱着小孩,鞋底已经开裂,她盯着那件衣服,嘴唇动了动,没说话。前面一个老头拄着拐杖,低头看着泥里的布料,皱纹很深。
凌啸龙没催,只退后半步,侧身让出通道,手朝营地方向抬了一下。
“门开着,进来就是家。”
这句话说完,风从坡上刮下来,吹得路边枯草唰唰响。那女人终于迈步,脚踩在湿透的布料上,摇晃了一下,被旁边男人扶住。孩子在她怀里扭了扭,没哭。
一行人陆续走过。凌啸龙走在最后,赤脚踩进碎石路。石头尖利,脚底划开一道口子,他没停,也没低头看。
牧场大门是两扇老榆木拼的,没上漆,铁铰链是新换的。凌啸龙走到门前,没推,反而退后一步,双手拉开门扇,站到一侧。
“到了。”他说。
人群站在门外,有人回头看走过的路,有人低头看自己的鞋。一个男孩缩在母亲身后,只露一只眼睛,盯着凌啸龙手腕上的绷带。
宿舍区在南面,五间翻新的木屋并排,窗框刷了灰漆,帘子是粗布缝的。厨房在东头,灶膛里火刚点着,炊烟往上窜。医疗点门开着,阮红玉站在门口,手里端着托盘,上面摆了几副干净绷带和一瓶碘酒。
凌啸龙领着人往里走,一路推开各处门。
厨房灶门一拉,火焰腾起,锅里热水正冒泡。他拧开水池阀门,清水哗啦流出。医疗点药柜打开,草药包码得整齐,纱布、剪刀、针线全在格子里。
“能吃上热饭,喝上干净水,病了有人管——这就是家。”他每到一处都说这一句,声音不高,也不低。
没人应话,但脚步慢慢松了。有个老太太摸了摸床板,又按了按被褥,眼圈忽然红了。
那个男孩一直没松开母亲的衣角。凌啸龙蹲下来,从怀里掏出一块用油纸包着的烤红薯,剥开,递过去。
男孩不动。
凌啸龙把红薯放在地上,往前推了半尺。“我小时候,也怕黑。”
男孩抬头,看他手腕上的血痕,又看他的脸。几秒后,伸手拿过红薯,低着头啃了一口。
凌啸龙站起身,拍了下他肩膀,没再多说,转身走了。
太阳爬过山梁,雾散了一半。宿舍区陆续亮起灯,烟囱冒烟,水池边传来洗菜的声音。有个女人坐在门槛上补衣服,针线穿过布料,动作很慢。她儿子躺在床上,盖着厚被,睡着了。
凌啸龙没回老宅,也没去别处。他走进讲堂,屋子空着,桌椅还没摆齐。他从怀里取出一份折好的纸,放在唯一一张完好的木桌上。纸上字迹潦草,是祖父临终前口述的遗嘱抄本。他没打开,也没读,就那么放着,看了两秒,转身出去。
他走到东面空地,那里有块平整的青石台,坐上去刚好能望见南区宿舍。他坐下,背靠着一根晾衣杆,手插进裤兜,摸到钥匙,捏着,没拿出来。
风吹过来,带着柴火味和一点红薯的焦香。宿舍方向,灯一盏接一盏熄了。只剩一间还亮着,是那个补衣服的女人。她低着头,针线来回,影子投在窗帘上,像一幅没画完的画。
凌啸龙盯着那扇窗,嘴里吐出一句话,轻得几乎被风吹散。
“只要灯还亮着,我就不能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