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爬上“文脉永续”的石刻,土台边缘的粉笔字还清晰可见。凌啸龙站在学校地基中央,脚底能感觉到昨夜夯实时留下的硬块。二十多个赤脚的小影子排在泥地上,有高有矮,站得歪七扭八。最小的那个孩子裤腿卷到膝盖,手攥着衣角,眼睛一直盯着他。
他没说话,只将右腕绷带紧了紧,走到前头,双臂缓缓抬起,如抱一棵看不见的大树。双脚分开,重心下沉,鞋底碾进土里。
“站桩。”他说,“站如松。”
孩子们照做,动作僵硬。有人肩膀耸着,有人膝盖打弯,呼吸急促,像刚跑完路。一个穿灰布衫的男孩身子晃了晃,差点摔倒,旁边的孩子伸手扶了一把,两人一起趔趄。
凌啸龙走过去,一手按住那男孩的肩,往下压,直到肩背挺直。另一只手拨正他的脚尖方向。他不看人,只说:“脚跟吃地,头顶天。不是摆样子,是扎根。”
一圈走下来,他回到原位,重新起势。这一次,没人再动。
太阳升过坡顶,风从东边吹来,带着草灰味。他收势,转身面对孩子们。
“现在,练拳。”
他将八卦掌拆成四动:起势、推掌、转身、归元。口令像铁锤砸钉子,一句一顿:“掌出——如推窗!收回——如抚琴!转身——如避风!落地——要生根!”
他带队走圈,孩子们跟在后面,脚步拖沓。一圈、两圈,有人踩了前面人的脚后跟,队伍散开又聚拢。有个瘦弱男孩落在最后,动作慢半拍,但每一下都尽力做到。汗水顺着他的额角流进眼睛,他眨都不眨。
第三圈末尾,那男孩完整做完一套,虽不标准,却没停。凌啸龙停下,看着他。
阳光正好洒满操场。尘土在光柱里浮动。其余孩子也都汗湿了头发,喘着气,没人喊累。他们的眼睛都盯着他,等下一句口令。
他忽然觉得右腕发烫,绷带下的八卦纹微微刺痒。他没去碰,只低声说:“我教你们的不只是拳。”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去:“是骨气,是根。”
孩子们听不懂,但他们站着,一动不动。
他退后几步,面向东方。朝阳在背后拉长他的影子,像一把插进土里的刀。他起势,动作由缓转疾,掌风带起尘旋,步走弧线,身如游龙。整套八卦掌打完,最后一式收于胸前,双掌合拢,气息平稳。
操场上静得能听见喘息声。孩子们望着他,眼里映着光。
他回身,看着那一张张脸,有的黑,有的白,有的瘦得颧骨突出,有的小腿浮肿未消。他们曾躲在货舱、钻过铁网、被人驱赶、饿过几天。可今天,他们站在这里,赤脚踩着夯过的土台,学一门老拳。
“从今往后,”他说,“每人每天练三遍。我不在时,也要练。”
他扫视全场:“不是为了打架。”
风卷起一点浮土,刮过石板上的“文脉永续”。他声音不高,却落得结实:
“是为了记住——我们是谁。”
最后一个字落下,远处讲堂门口传来木椅挪动的声音。几个大人走出来,提着饭盒和水壶。领头的女人拍了下手:“吃饭了!练完拳的孩子,先洗手!”
孩子们欢呼一声,乱哄哄地往生活区跑。有人边跑边比划刚才的推掌动作,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口令。那个瘦弱男孩临走前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亮得像擦过的铜扣。
凌啸龙站在原地没动。右手轻轻抚过右腕绷带,触到一道硬痕。他转身,朝讲堂方向走去。走廊尽头,一张新桌子已摆好,上面放着几本旧书和一只空药箱。门框边靠着一块木牌,写着:武医课程,明日开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