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扫过靶场边缘的铁丝网,凌啸龙踩着碎石路走来。他右臂袖口还卷在小臂上,旧疤隐在工装布料下,手里那张油印讲义折成方块,塞在外衣内袋。昨夜陈朴真点出的发力节点还在肌肉里残留着记忆,他没多想,脚步径直朝扬起尘土的方向落去。
靶场中央已站了十几个少年,年纪最小的不过十三四岁,最大的也未满十八。他们穿着不合身的旧军装或工服,有的踮脚张望远处插着的胸环靶,有的互相推搡笑闹,枪还没摸过,话倒先吵成一片。
“三百米外能打中酒瓶盖不?”
“狙击手是不是一枪一个,躲在草里谁也找不到?”
声音嘈杂。没人注意到岳镇山已经到了。
他背对着人群,站在一张木桌前,肩宽腰窄,工装裤笔挺,脚上的战术靴沾着露水。桌上摆着一支巴雷特M82,拆得干净利落——枪管、枪机、复进簧、弹匣托板,零件排成直线,像手术台上的器械。
他没说话。
手指动了。
第一秒,枪管入槽;第三秒,枪机复位;第七秒,导气装置锁紧。金属咬合声清脆,节奏稳定如心跳。他不用看,全凭手感组装,最后一颗螺丝拧紧时,表盘指针停在第五十八秒。
他拉枪栓,扣扳机,空响一声。
全场静了。
少年们张着嘴,刚才还在吹牛的那个缩了脖子。岳镇山依旧没转身,只把枪平端起,单手托着,缓缓转过来。阳光照在枪口,反射一道白光,扫过每张脸。
“想拿这玩意儿的人,”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压得住风,“先过三关。”
他指向旁边三条长凳:“坐下去,十分钟不动。闭眼。风吹到脸上,眼皮不眨。腿麻了,也不准动。”
有人想笑,见他眼神扫来,又咽了回去。
第一关,静坐。
少年们挨个坐下。起初还坐得笔直,五分钟过去,有人肩膀垮了,有人悄悄换腿。十分钟结束,岳镇山走过,点了四个名字,让他们离开。理由只有一个:呼吸乱了,心浮。
第二关,听风辨向。
他站在十米外,用指甲轻敲不同方位的铁桩——左前、右后、正侧。每次敲两下。少年们蒙着眼,要说出方向。六个人试了,五个错。一个说对了,但他睁了眼,被当场淘汰。
第三关,视力测试。
他在三十米外挂了张旧报纸,字号极小。少年们轮流上前,念出第三栏第四段第一句。十二人看了,只有两人读全。其余要么眯眼,要么干脆说看不见。
最后留下的,五人。
岳镇山从桌下拿出五支训练用的莫辛纳甘步枪,枪管锯短,无弹头,专用于姿势训练。他把枪递过去,不是交,是递——掌心向上,手臂伸直,等对方双手接稳。
“记住,”他说,“这不是杀人工具。是守门的锁。”
他目光扫过五张年轻的脸:“你们身后,是睡着的孩子,是做饭的女人,是伤了腿的老兵。他们不能拿枪。所以你们必须能。”
没人吭声。有个瘦个子少年喉结动了动,把枪抱得更紧。
岳镇山趴下,示范卧姿。肘部撑地,肩贴枪托,脸颊轻抵,三点一线。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只军用水壶,挂在扳机护圈上,壶身晃了半秒,随即静止。
“三息锁定。”他说,“吸气,稳身;屏息,凝神;呼气,扣扳机。现在,空枪模拟,一百次。”
少年们趴下。动作笨拙,有的手抖,有的腰塌。岳镇山一个个纠正——压低髋骨,收紧核心,手指第二关节贴住扳机。
“不是用力,是顺力。”
凌啸龙一直站在靶场边缘的沙袋堆旁。他没上前,也没走。看着岳镇山的手落在少年肩上,调整角度,他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练八卦掌时,祖父也是这样,一寸一寸校正马步。那时不懂,现在明白——快,是从慢里长出来的;准,是从静里生出来的。
他伸手摸了摸内袋里的讲义,又抽出,展开一角。纸上是陈朴真写的“发力传导图”,肩井、曲池、环跳三穴标得清楚。他盯着看了一会,低声自语:“能把这套理,揉进射击体系里……”
话没说完,收了声。
岳镇山收枪,命令五人列队。他们站起来时腿都是麻的,但没人喊累。队伍歪歪扭扭,可站住了。
“今天到这儿。”岳镇山说,“明早五点,靶场报到。迟到一秒,出局。”
少年们敬了个不标准的礼,转身列队离开。脚步不齐,但比来时稳。那个瘦个子走在最后,回头看了眼趴过的地面,才跟着走远。
凌啸龙走过去。岳镇山正在擦枪,一块布来回推着枪管,动作机械而专注。
“挑得严。”凌啸龙说。
“狙击手不是枪好,是人稳。”岳镇山头没抬,“战场上,一枪定生死。可开枪前的那十分钟,才是真正的较量。”
凌啸龙点头。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是登记册撕下的一页,上面写着五名少年的名字和年龄。
“我得想想,”他说,“除了枪,他们还得懂什么。”
他把纸条捏了捏,沿原路返回。土路两侧的野草沾着露水,鞋底留下两道湿痕。远处讲堂的屋檐刚露出一角,窗框漆色未干。
他的脚步没有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