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雀看着骨苍,没有说话。
她看着他站在阵法边缘的身影,看着他那双赤金色的竖瞳,忽然开口:“你没有死在五岭。”
骨苍的竖瞳微微缩了一下。
“我听说你在五岭被九凤姐姐一剑穿心,死透了。”朱雀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九凤姐姐没有把你的族人赶尽杀绝。她放过了他们,给了他们一条活路。你的族人还在五岭,还活着。他们活得好好的,因为九凤姐姐手下留情。”
她停了一下。
“可你呢?你被鹍鸡从死人堆里捡回来,不感恩,不回头,反而跟着他做这种事——你这不是报恩,是罪上加罪。”
骨苍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但没笑出来。他的声音很低:“我死过一次了。你九凤姐姐杀我的时候,可没想过放我一命。我的族人活着,那是她的事。我的命,是我自己的事。”
“你的命是你自己的事。”朱雀看着他,语气笃定不变,“但你的族人能活着,是因为九凤姐姐放了他们一条生路。你现在站在这里,要毁掉她,要毁掉凤族——你的族人还在五岭,你还想让他们怎么活?”
骨苍沉默了。
他的目光暗了一瞬,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又摸了摸胸口——那里有一道旧伤,被九凤姐姐的凤吟剑贯穿的地方。
他一直只记得九凤姐姐杀他的狠,从来没想过,九凤姐姐留了他全族性命。他活过来了,但那道疤还在。他的族人还在五岭安稳活着,全靠九凤姐姐手下留情。这件事,他从不愿意去深思。
鹍鸡慢慢转过身,看着朱雀,又看着心绪动摇的骨苍。他没有说话,只是冷眼看向骨苍,暗含施压。
骨苍没有说话,退回阵法边缘。他的脚步比之前慢了一点,心底纠结拉扯,像是被什么东西拖住了。
鹍鸡走到朱雀面前,距离她很近。
“你刚才说的那些话,和你母后当年对我说的一模一样。”他的声音很平,“她说:‘你的命不值钱,是你自己把它放在不值钱的位置上。’然后把我锁进了北冥深渊,整整三万年。”
朱雀看着他,没有说话。
“她是我姐姐,”鹍鸡说,“但她也是凤族的凰后。她选了凤族,没有选我。”
这句话落下去之后,洞窟里安静了几息。没有声音,只有阵法边缘暗红色光芒在缓慢地流淌,像是在等着这句话沉到底。
朱雀说:“她做了她该做的事。”
“她做了她该做的事。”鹍鸡重复了一遍,声音里没有笑意,“那我今日做我该做的事,你也别怨我。”
他转过身,背对着朱雀,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三万年了。我什么都没有。她什么都有。所以我唯一能做的,就是毁了她拥有的东西。”
朱雀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她没有说话。
深渊深处,沧溟的锁链轻轻响了一声。
鹍鸡没有回头:“阵法快要成了。外甥女,你很快就能见到你母后了。”
朱雀低下头,看着昏迷的青龙,又看了一眼气息微弱的玄武。“她不会来的。”
鹍鸡笑了一声:“她会来的。她是我姐姐。我知道她。”
深渊入口处,赤龙站在裂缝边缘,望着下面那片翻涌的暗红光芒,已经站了很久。裂缝深处传来的震动越来越频繁了,像是什么东西在底下缓慢地翻着身。他的手指扣在岩壁上,扣得很深。
身后,上千名赤卫列阵而立,赤红色鳞甲在灰黑色的海水中泛着暗沉的光,手持长戟,在深渊入口两侧铺展开来,把整片区域围得严严实实。他们是赤龙带出来的南海直属卫队,任务是守住这里,不让任何人下去,也不让任何人上来。
计蒙站在暗影中,人身龙首,苍青色的竖瞳在黑暗中发着冷光。他身后没有兵,但他是封印的最后一层锁。封印打开需要他和赤龙联手,封印关上也需要他和赤龙联手。只要他不点头,谁也动不了这道封印。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块钉在岩壁上的石头。
火鸟站在裂缝边缘的另一侧。她身后是数百名凤卫,赤红色的甲胄在灰黑色的海水中泛着暗沉的光。离朱站在她身侧,目光一直落在那道裂缝上,没有说话。她的嘴唇抿得很紧,手按在腰间,像是随时准备拔剑,但她也知道拔剑没有用,下不去就是下不去。
火鸟看着那道裂缝,已经看了很久。她了解鹍鸡,他不会杀朱雀。他会用朱雀来折磨凰后,让凰后亲眼看着女儿受苦。三万年前凰后把他锁进北冥,三万年后他要让凰后,也尝一尝那种被慢慢磨碎的滋味。这是凤族内部、凰后与鹍鸡的恩怨,她没有说破,赤龙和计蒙没必要知晓这份私心。
赤龙回头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问,又转回去看着裂缝。
离朱站在火鸟身侧,低声说了一句:“二公主不会死的。”她像是在说服自己,又像是在说服火鸟。火鸟没有回答,只是继续看着那道裂缝。
上千名赤卫、数百名凤卫,在深渊入口两侧列阵而立。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他们守在这里,等着。
深渊之下,暗光还在翻涌,封印还在松动。鹍鸡还在等。火鸟也还在等。裂缝深处,暗红色的光芒又一次翻涌上来,比之前更深、更沉,像有什么东西在底下醒了,在等上面的人做出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