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刺破雾层的时候，齐砚舟正踩着碎石坡往下走。

脚底的岩屑不断滑动，发出细碎声响。他没回头，但能感觉到岑疏月就在身后三步远的位置，步伐稳定，枪口始终朝外。程雪薇夹在中间，呼吸有些急，脚步略显踉跄，可没有喊停。他们已经穿过了通风管出口，眼前是西侧坡地一条狭窄谷道，左右被山体夹着，宽不过八米，左侧陡壁如刀削，右侧是塌陷多年形成的沟壑，深不见底。

风从谷口灌进来，带着焦土和金属烧灼后的气味，那是仓库火场残留的味道。齐砚舟抬手抹了把脸，掌心蹭过眉骨上的疤痕，指尖沾了点汗混着灰的泥。右臂贴着作战服的地方还留着昨晚那股异样的温热感，纹身区域像是被阳光晒透的铁皮，持续发烫。他没去碰它，只把左手按在腰间的匕首柄上，用熟悉的触感稳住节奏。

“压低身子。”他说，声音压得极平，不带起伏。

三人同时蹲下。前方地面有车轮碾过的痕迹，新鲜的，胎纹清晰，不是他们的来路。齐砚舟盯着那两道并行的印子，缓缓眯起眼。他们走的是通风管原路，绕开了主通道，这条线理论上没人知道。除非——

他还没来得及出声，地面突然震了一下。

不是地震，也不是远处爆炸的余波，而是某种重型机械启动时传导到岩层的震动。他立刻抬头，目光扫向谷道上方的岩台。那里有一段废弃的输油管道横架在峭壁之间，锈迹斑斑，半截埋进山体，像一头死掉的钢铁巨蟒。

下一秒，枪声炸响。

重机枪的咆哮撕裂清晨的寂静，子弹呈扇面横扫而下，打在谷道左侧岩壁上，火星四溅，碎石崩飞。齐砚舟猛地扑向程雪薇，将她整个人掀进一处凹坑。自己顺势翻滚，背靠岩石，耳朵里嗡鸣骤起——那是右耳残听力对高强度噪音的本能反应，像有根烧红的针扎进颅骨。

“趴好！”他吼了一声，抽出战术匕首卡在指间，随时准备近战突围。

就在这时，周远动了。

他原本走在最后，负责断后掩护，听见枪响瞬间便冲了出来。一串子弹扫过原地，差半秒就能命中程雪薇。周远扑上去时，左肩先中了一枪，身体晃了晃，没倒。第二发打在他腹部偏右，作战服瞬间洇开暗红。第三发擦过肋下，撕开一道长口子。他整个人像沙袋一样摔在地上，却还是用最后的力气翻了个身，把程雪薇完全挡在自己背后。

血顺着他的嘴角流出来，滴在灰白色的石子上。

但他没松手。右手死死攥着战术腰包的拉链，用力一扯，取出一个黑色方盒——定位器。他喘得厉害，胸口剧烈起伏，手指却异常稳定，一把抓住程雪薇的手腕，把盒子塞进她掌心。

“走！”他嘶哑地吼，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别停！带硬盘走！”

程雪薇愣住了。她跪在坑里，双手抱着那个冰冷的设备，指节发白，眼神空了。她看着周远的脸，看着他额头上暴起的青筋，看着他嘴唇一张一合，却听不清后面的话。她的大脑像是被什么东西堵死了，运转停滞。

“走啊！”周远又吼了一声，声音已经虚弱下去，可那股狠劲还在。他抬起手，想推她一把，手臂却重重落下，砸在石头上。

齐砚舟咬牙，翻身跃起，几步冲到周远身边。他单膝跪地，迅速检查伤口。左肩贯穿伤，腹腔出血严重，没有止血贴可用——医疗包刚才被流弹击中，药棉散了一地。他撕下作战服内衬压上去，刚施力，周远就抽了一口冷气。

“没用……”周远摇头，喉咙里咯咯作响，“快走。”

齐砚舟没说话，只是把手伸到他颈侧试了试脉搏。很弱，跳得越来越慢。他抬头看了眼程雪薇，见她还呆在原地，猛地喝道：“雪薇！站起来！你现在必须走！”

这一声像鞭子抽醒了她。她猛地吸了口气，像是溺水的人浮出水面，手指终于动了，把定位器紧紧攥进怀里。

枪声还在继续。机枪手换了弹链，扫射频率更密，子弹打得地面尘土飞扬。他们现在完全暴露在交叉火力下，再不动就会全被钉死在这里。

齐砚舟看向高处。输油管道后的防爆钢板闪着冷光，两层叠加，普通子弹打上去只会反弹或嵌入表层。狙击枪也难穿透。除非——

他眼角余光瞥见左侧凸岩。那里有个突出的石台，高度足够，角度刚好能覆盖敌方位置。他扭头。

岑疏月已经不在原位了。

她像一道影子贴着岩壁移动，动作轻得几乎没有声音。白色战术风衣下摆被风吹起，又被她一手按住。她在三秒内爬上了凸岩，单膝跪地，迅速展开狙击枪支架。枪管伸出边缘约十五厘米，瞄准镜对准上方岩台。

她闭了眼。

不是休息，是在听。

风速六级，空气流动紊乱，弹道预判难度极高。但她不需要看风向标，她的耳朵比仪器更准。她听着机枪换弹时金属碰撞的声音，听着弹链滑动的节奏，计算着间隙。七秒一次，这是老式M2HB的换弹周期。

第一枪响了。

子弹击中外层钢板，留下一个浅坑。她没动，手指搭在扳机上，等下一发。

第二枪、第三枪接连而出，打在同一位置。钢板开始变形。

第四、第五、第六枪连续打击，裂痕扩大，内层钢板出现微小凹陷。

第七枪扣下。

穿甲弹头精准穿过缝隙，钻进钢板夹层，直穿机枪手眉心。对方身体一僵，手指还扣在扳机上，尸体前倾，压住枪管，扫射戛然而止。

谷道一下子安静下来。

只有风还在吹，卷着硝烟和血腥味往沟壑深处飘。

齐砚舟低头看周远。他已经说不出话了，呼吸变得断续，每一次吸气都像是从破风箱里挤出来的。他睁着眼，视线模糊，却还在努力转向程雪薇的方向。

齐砚舟抓住他的手腕。“撑住，我们马上带你出去。”

周远没看他，嘴唇微微动了动，只吐出一个字：

“走。”

然后头一偏，手垂了下来。

脉搏没了。

齐砚舟坐在地上，手还握着那只渐渐变凉的手腕。他没松开，直到听见脚步声靠近。

岑疏月从岩台上跃下，落地无声。她收起狙击枪，快步走到程雪薇面前。后者蹲在原地，抱着定位器，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可一句话也没说。

“你不能停。”岑疏月声音很冷，像冰水浇在铁板上，“他让你走，你就必须走。”

程雪薇抬头看她，眼睛红得厉害。

“我……我不能丢下他……”

“任务没完。”岑疏月直接打断，“硬盘在你身上，定位器在你手里。你现在活着走出去，才是对他最好的交代。”

程雪薇咬住嘴唇，手指抠进设备外壳。她看着周远的脸，看着他半睁的眼睛，最终一点头，站了起来。

齐砚舟这才松开周远的手。他脱下外套，轻轻盖住那张不再呼吸的脸，遮住面容。动作很慢，像是怕惊扰什么。

“我们回来接你。”他说。

说完，他站起身，检查武器状态。匕首在，手枪满弹，战术包完整。他看向岑疏月。她已经重新架起警戒姿态，枪口指向谷道尽头，耳朵微侧，监听远处是否有增援脚步。

“走林线。”他说。

岑疏月点头。“我断后。”

齐砚舟转头看向程雪薇。“跟紧我，别落步。”

程雪薇攥紧定位器，点了点头。

三人重新编队。齐砚舟在前，脚步加快，每一步都踩在实地上。岑疏月居后，枪不离手，目光扫视四周高处。程雪薇夹在中间，走得有些晃，但没再停下。

谷道逐渐变窄，两侧岩壁逼近，头顶天空只剩一条缝。风吹进来，带着湿气和腐叶味。他们穿过一段塌方区，脚下是松动的碎石堆，稍有不慎就会滑坠。齐砚舟伸手拉了程雪薇一把，没说话，只是握了握她的手腕，示意她稳住。

翻过一处矮岩后，视野稍微开阔了些。前方是一片稀疏林带，树干笔直，枝叶未展，正是脱离追踪的最佳掩体。只要进入林线，借助地形迂回，就有机会甩开后续追兵。

齐砚舟放慢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岑疏月正踩着一块凸石观察后方。她忽然抬手，在通讯线上敲了两下。

两下短，一下长。

安全推进。

他点头，继续往前。

程雪薇的脚步比刚才稳了些。她低头看了眼怀里的定位器，屏幕亮着，信号格满格。坐标已锁定，待上传。她把它贴回胸口，用作战服压住。

风忽然大了些。

吹动了她的头发，也吹动了前方一根断裂的树枝。

那根树枝挂在低矮的桦树上，本不该动。可它晃了一下，幅度很小，像是被人碰过不久。

齐砚舟脚步一顿。

他没回头，右手缓缓摸向腰间匕首。

岑疏月也停下了。她站在三步外，枪口微微下压，眼神锁定了林缘某一点。

程雪薇察觉到气氛变化，屏住呼吸。

十秒过去。

林子里没有动静。

齐砚舟慢慢松开匕首，向前迈了一步。

就在这时，岑疏月低声说：“三点方向，树后有人影轮廓，静止。”

齐砚舟立刻蹲下，手按地面。没有脚步震动，也没有呼吸声泄露。但如果真有人埋伏，绝不会只藏一个点。

“绕左。”他说。

岑疏月点头，悄然后退，沿着岩壁向左侧移动。她的动作极轻，鞋底贴着地面滑行，连落叶都没踩碎一片。

齐砚舟则带着程雪薇向右迂回，借几块巨石掩护接近林缘。他掏出战术匕首，用刀背轻轻拨开一丛荆棘。

视线扫入林中。

空的。

只有晨光斜照在苔藓上，泛着微绿的光。

他皱眉。正要收回手，眼角忽然捕捉到一丝反光——来自一棵倒伏的枯树根部。那不是自然反光，太规则，像是金属表面反射的日光。

他眯起眼。

是枪管。

藏在树洞里，瞄准林道入口。

他立刻抬手，在空中划了个圈，然后指向目标位置。

岑疏月看见了，迅速调整位置，拉开狙击枪保险。她没有立刻射击，而是在等最佳时机——如果对方是单人埋伏，惊动他会立刻转移；如果是诱饵，背后可能还有更多。

她闭眼，听风。

三秒后，风向变了。

她睁开眼，抬枪，扣下扳机。

一声闷响。

树洞后的黑影猛地一颤，枪管歪斜，随即瘫软下去。

齐砚舟立刻冲上前查看。那人穿着非制式迷彩，胸前无标识，脖子上有环形勒痕，像是被强行套上作战装备。他翻过尸体，从战术腰包里找出一枚身份牌——空白的，没有任何信息。

“清道夫。”他说。

岑疏月走过来，看了一眼尸体。“不是正规军，是雇佣兵。”

“布置简单，经验不足。”齐砚舟站起身，“但他们知道我们会走这条路。”

“有人泄密。”程雪薇低声说。

没人反驳。

齐砚舟把尸体拖进林子深处，用枯枝掩盖。然后他回到队伍中，看了看天色。太阳已经升起，雾散得差不多了，再拖延下去，空中侦察可能会介入。

“加快速度。”他说。

三人再次出发。这一次，他们贴着林缘前行，避开开阔地带。地面潮湿，踩上去有轻微的咯吱声。鸟叫很少，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走了约五百米，前方出现一条干涸的河床。河床上布满卵石，适合快速通过。齐砚舟带头跳下去，踩了踩地面，确认稳固后挥手示意。

程雪薇跟着跳下，脚下一滑，差点摔倒。齐砚舟伸手扶住她肩膀，稳住。

“没事吧？”

她摇头。“就是腿有点软。”

“撑得住就行。”

岑疏月最后一个下来。她落地时膝盖微曲，卸力干净利落。她没说话，只是抬头看了眼上游方向。

“前面有桥。”她说。

齐砚舟顺着她视线望去。百米外，一座废弃的铁路桥横跨河床，钢架结构锈蚀严重，桥面木板大多断裂，但仍有部分可通行。

“走桥。”他说，“节省时间。”

三人开始向桥头移动。刚踏上引桥斜坡，程雪薇忽然停下。

“等等。”她低声说。

齐砚舟回头。“怎么了？”

她指着桥墩底部。“那里……有东西在闪。”

齐砚舟眯眼看去。桥墩水泥裂缝中，确实有一点微弱的蓝光闪烁，频率很慢，像是定时装置。

“炸弹。”岑疏月说。

“遥控还是定时？”

“不确定。”她走近几步，蹲下观察，“没有外接线路，可能是内置电源。但我们不能赌。”

齐砚舟沉吟两秒。“绕河岸走，多花十分钟，但安全。”

岑疏月点头，转身准备撤离路线。

就在这时，程雪薇突然“啊”了一声。

她低头看怀里的定位器。屏幕正在疯狂跳动，信号强度飙升，坐标自动刷新。

“它在接收新数据！”她说，“不是我们传的！是远程推送！”

齐砚舟立刻接过设备。屏幕上跳出一行字：

【紧急指令：立即前往B-7接应点，代号‘渡鸦’已就位，提供空中撤离支持】

下面是一串经纬度坐标，距离他们当前位置约四公里，位于东北方向一片废弃雷达站旧址。

“谁发的？”他问。

“加密信道，跳频传输，无法溯源。”程雪薇手指快速敲击屏幕，“但这不是系统标准格式……更像是私人频道。”

“陷阱的可能性？”岑疏月问。

“有。”程雪薇点头，“但也可能是真的支援。我们现在孤立无援，没有其他选择。”

齐砚舟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周远的遗体还留在谷道，他们不能回头。任务必须继续。硬盘必须送出。而这个所谓的“渡鸦”，或许是唯一的机会。

他把定位器递回去。“先到B-7。保持警戒，任何异常立刻撤退。”

两人没异议。

他们放弃桥梁，沿河岸北行。地面越来越泥泞，植被茂密，行进速度放缓。途中，程雪薇几次回头看，仿佛还能看见周远倒下的地方。

太阳升得更高了。

林间光影交错。

齐砚舟走在最前，右手始终按在匕首柄上。

风里传来一声极轻的鸟鸣。

不是本地品种。

他脚步一顿。

岑疏月立刻抬手示警。

三人同时停下。

前方五十米，一棵老松树下，站着一个人影。

背对着他们，身穿灰色长风衣，手里拿着一根手杖。

那人缓缓转过身。

脸上戴着一副墨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