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压过山脊,东坡缓道上的露水还未干透。凌啸龙站在校场边缘,脚底踩着压实的黄土,目光扫过前方十来个站得歪斜的年轻人。他们穿着统一发下的粗布训练服,肩窄的显得空荡,腿长的裤脚翻卷,一个个脸上还带着昨夜未散的倦意和对未知的茫然。
尚云章从队列侧方走出,身形不高,背脊挺直如松。他没说话,只将右脚向前半步落地,双臂缓缓提起,沉肩坠肘,腰胯一拧——
“劈拳!”
一声短喝炸开,他双臂如斧下劈,动作不快,却带出一股沉闷的风声。脚掌蹬地,劲力自足跟而起,经膝传胯,沿脊柱一路窜上肩头,最后贯入双掌。落地刹那,土面震出一圈细纹,尘土未扬,力已透下。
“形意不在快,在整。”他收势,转身面向众人,“一动全身合,出拳即封喉。你们现在,手是手,脚是脚,腰是腰,拆成八块,打出去也是散劲。”
他走到第一个青年面前,手掌贴上对方后背,另一手扶住肩膀。“别用胳膊推,用身子撞。肩催肘,肘催手,节节贯通。”那人咬牙前冲一记崩拳,尚云章立刻摇头:“脚底没根,膝盖乱晃。马步扎稳,冲拳一百次,就在这儿。”
青年低头开始练,拳头砸在空气里啪啪作响。尚云章继续巡行,逐个纠正。有人弓步太浅,他亲自蹲下比对角度;有人呼吸急促,他让其停下静站三分钟,只练调息。太阳升过坡顶,汗水顺着新守卫们的额角往下淌,滴进眼睛也不许擦。
凌啸龙靠在一根木桩旁,双手抱胸,盯着这群人笨拙的动作。他们不是战士,只是被战火逼到此地的普通人,有做过码头工的,有卖过煎饼的,还有刚从铁路上逃下来的华工。没人练过拳,更不懂什么叫“劲由脊发”。可他们站在这里,愿意学。
中午前,尚云章叫停训练。两人退到树荫下喝水。水是井里刚打上来的,冰凉刺喉。
“能打?”凌啸龙问。
“现在不能。”尚云章抹了把脸,“但底子在。肯吃苦的,三个月能打出真劲。五个能用。”
凌啸龙点头,没再说话。他知道,真正的防线不能只靠自己一人扛。昨夜杜星武带回的痕迹已经标记清楚,边界有人窥视,但查清之前,不能乱动。眼下最要紧的,是让这些人尽快立起来,哪怕只会一招劈拳,也能在关键时刻拦住一个敌人。
下午训练改在硬土场进行。尚云章不再单教动作,而是引入发力原理。
“崩拳如箭,不是往前冲。”他在地上画了一道线,“是往后蹬着走。像老牛耕地,前蹄虚探,后腿猛蹬,力从地起。”他示范一步崩拳,后脚一蹬,地面裂开细缝,拳锋破空,发出短促炸响。
两个学员仍按直拳方式猛冲,结果膝盖一软,差点跪倒。尚云章立刻喝止:“别学皮相!劲塌了,伤的是自己。”
随后组织双人推手听劲。两人相对站立,搭手慢推,不比力气,只感知对方劲路走向。有人一碰就顶,尚云章上去就是一掌拍肩:“顶什么?你是门板?要听,要化,要顺。”
训练到申时末,所有人加练十分钟桩功。两腿分开与肩同宽,屈膝下蹲,双手抱球胸前,脊柱正直。不到五分钟,有人腿抖,有人额头冒冷汗。尚云章在队伍间穿行,踢小腿、推肩膀,矫正姿态。
“撑不住也得撑。下盘不稳,一切白练。”
日头西斜,训练结束。十来人整齐列队,虽动作仍显生涩,但站姿已有几分沉稳。尚云章收拳立正,转身向凌啸龙汇报:“首训达标,明日可进阶对练。”
凌啸龙走上前,目光扫过这一排年轻的脸。他们身上没有绷带,没有旧疤,也没有觉醒的武魂烙印。但他们站在这里,汗水浸透衣背,眼神里多了点东西。
他想起祖父的话:武者脊梁不能弯。
那不只是说给强者听的。
他缓缓开口:“明天照常训练。早课前加桩功十分钟。一周后,我要看到你们能在黑夜中凭脚步声辨人远近。”
说完,他没走。站在原地,看着尚云章带队离去。风吹过校场,卷起一层薄土。远处讲堂的窗框映着夕阳,像一块烧红的铁。一只麻雀落在空地中央的木桩上,啄了两下,飞进林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