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刚透出青灰,残月未落,东侧哨塔前的空地还浸在冷雾里。杜星武蹲守在塔顶的身影已隐入晨色轮廓,望远镜视野中那块新出现的岩石纹丝不动,却在他心头压出一道警兆。
他没动,手搭在栏杆上,指节发红,呼吸匀长。他知道,夜袭失败后,敌人不会善罢甘休。
果然,不到一刻钟,干河道深处传来第一声引擎轰鸣。低沉、粗暴,像铁兽啃咬骨头。声音由远及近,碾碎了黎明前最后的寂静。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不是车队齐发,而是一辆冲锋车孤身突进,履带压过碎岩与冻土,溅起一片灰白尘烟。
车头漆着八国联军标志,装甲板厚重,前灯刺目,像一头撞破黑夜的公牛,直扑哨塔而来。
塔下掩体中的守卫们纷纷抬头,有人伸手去摸枪,有人低声咒骂。可没人敢开火——距离太近,一枪打不穿正面装甲,反倒暴露位置。
就在这时,一道人影从哨塔北侧的土坡后站起。
是尚云章。
他原本负责校场新兵桩功训练,凌晨接到杜星武口哨暗号后便赶至前线待命。此刻他穿着粗布练功服,脚踩硬底布鞋,右拳紧握,指节因长期习拳而微微变形。他盯着那辆冲锋车,眼神不闪不避,脚下缓缓前移,一步,两步,直到立于哨塔前方十五米处的开阔地上。
冲锋车驾驶员看见了他。
车速不减,反而猛踩油门,引擎咆哮如雷。他们想把他撞飞,用钢铁之躯碾碎这具血肉之躯。
尚云章不动。
直到车头距他不足二十米,他才猛然蹬地。
一步踏出,地面裂开细纹。他整个人如离弦之箭向前冲去,双臂收于腰际,脊背弓起,肩、肘、腕三点成线,全身劲力顺着筋骨一路传导至右拳。
这是形意拳中的“虎扑”之势,借冲势发力,以人身之劲破机械之坚。
五米。
三米。
他在车头正前方跃身而起,右拳轰然击出!
拳锋不取驾驶室,不攻轮胎,直击底盘与车身连接处的悬挂结构。那一瞬,空气仿佛被压缩成实体,发出“砰”的一声闷响,如同重锤砸在铁砧上。
整辆车猛地一震。
前轮瞬间失衡,悬挂断裂,金属扭曲声刺耳响起。冲锋车前部骤然下沉,履带脱轨,车体向左侧翻滚,轰然砸地,滑行数米后彻底瘫痪,引擎冒起黑烟。
车内五名乘员全被甩得七荤八素。驾驶员头破血流,趴在方向盘上不动;副驾挣扎着要爬出来,刚探出半个身子,就被甩回车厢;后排三人有的捂着胸口咳血,有的抱着脑袋呻吟。
车门“哐当”一声被踹开。
一个满脸横肉的壮汉提着短管霰弹枪跳下来,怒吼一声,抬枪就瞄。
尚云章站在翻车旁,气息粗重,右拳微颤,但站姿未乱。他看也不看那人,左脚前跨半步,右手收回腰间蓄力,再猛然劈出一记“劈拳”。
拳风带起尘土,直取对方面门。
那人只觉眼前一黑,鼻梁骨当场断裂,鲜血喷涌,仰面倒地。枪脱手飞出,被尚云章侧身一脚踢向掩体方向,正落在一名守卫脚边。
第二人刚从车窗爬出,尚云章已欺身而近,左手格住其挥来的手臂,右膝顶撞小腹。那人闷哼一声跪地,尚云章顺势一记肘击砸在后颈,将其放倒。
第三人试图掏腰间信号弹,尚云章不再给他机会,一个垫步上前,右拳如凿子般轰在其肋下。骨头断裂声清晰可闻,那人惨叫未出便软倒在地。
剩下两人还在车内抽搐,显然已无再战之力。
尚云章退后两步,站定,双臂缓缓展开,昂首挺立于翻覆的冲锋车之上。他胸膛起伏,汗水顺着额角滑落,滴在车顶铁皮上,发出轻微的“啪”声。
就在此刻,东方天际裂开一道金线。
朝阳破云而出,第一缕阳光正好洒在他身上。他逆光而立,身影拉长,像一根钉进大地的铁桩,纹丝不动。
远处掩体后,守卫们看得真切。有人张着嘴忘了合上,有人猛地攥紧了枪托,有人忍不住低吼一声:“好!”
这一声像是引信。
刹那间,喝彩声从四面八方炸开。不止是东侧哨塔,连讲堂前广场、校场边缘、高台石附近,都有人望见这一幕。他们本在准备早训、分发物资、巡查阵眼,此刻全都停下动作,望着那道立于废车之上的身影,自发鼓掌、呐喊、吹起口哨。
“一拳震车!”
“尚教头神拳!”
“咱们的人,不怕铁疙瘩!”
声音汇成一股热浪,在晨风中翻滚。
尚云章没回头,也没回应。他只是缓缓低头,看向自己仍在微颤的右拳。拳面无伤,但指根处渗出血丝——那是长期练拳磨出的老茧裂开所致。他舔了舔嘴角干裂的皮,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目光重新投向干河道入口。
那里,又有引擎声传来。
不止一辆。
显然,第一波强攻失败并未让敌人退缩,反而激起了更大的攻势。后续车辆正在集结,准备再次推进。
但他没动。
他仍站在翻车之上,像一座不肯退让的山。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脚步声。
不是奔跑,也不是慌乱撤离,而是沉稳、有力,一步一步踏在冻土上,节奏如心跳。
有人来了。
来人穿着耐磨牛仔工装,身高一米八五,右腕缠着染血绷带,腰间挂着一枚古旧铜符。他从讲堂方向走来,穿过校场,越过岗哨,径直朝东侧哨塔前进。
守卫们认出了他。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
那人没说话,目光扫过翻覆的冲锋车,扫过地上昏迷的敌兵,最后落在尚云章身上。
尚云章也看到了他。
两人隔空对视。
没有言语,只有一点头。
那人继续前行,走向哨塔后的高台石。他的步伐没有停,也没有加快,仿佛接下来要做的事,早已写进骨血。
尚云章收回视线,重新望向河谷方向。
他依旧站着,右拳垂下,左脚微微前移,摆出形意拳的守势。
风吹过战场,卷起尘土与硝烟。
翻车的铁皮还在发烫。
远处引擎声越来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