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山脊,又一道火光闪过。
凌啸龙右手按在炮架上,铁管冰冷,掌心却滚烫。他盯着那点火光,没动,也没说话。东坡的硝烟还在飘,风一吹,呛得人喉咙发紧。守卫们刚清点完战果,搬走尸体,伤马宰了分肉,铜炮也冷却下来,药室重新填满。但他们知道,这还没完。那一道火光不是撤退信号,是集结令。
他转身走下炮台,脚步沉稳,踩在夯土上发出闷响。尚云章迎上来,脸上血点未干,手里还攥着半截断旗。杜星武从哨塔跃下,落地无声,蹲伏姿势未改,目光锁住干河道入口。三人站定,凌啸龙扫了一眼左右,声音压得低:“不守了。”
尚云章抬眼:“打出去?”
“对。”凌啸龙点头,“他们以为我们只会守门,只会靠炮。现在,让他们看看,咱们也能攻。”
他挥手,两名传令兵立刻奔向营地各处。三十名精锐从校场列队而出,身穿粗布战服,腰挎长刀,背负藤盾,脚蹬硬底布靴。每人左臂缠红布条,右肩挂短矛。这是灵葫牧场最能打的一批人,矿工、焊工、码头搬运,全是从生死线上爬出来的汉子。他们不穿军装,但站姿如松,眼神如铁。
“杜星武!”凌啸龙喝。
“在!”
“带轻步队,沿左翼河床穿插,绕到敌后,见粮车点火,见马群割缰,不许恋战,只搅乱阵脚。”
“明白!”
“尚云章!”
“在!”
“率重甲组,从右翼缓坡压进,持盾顶前,拳脚开路,逼他们缩阵。等我中路破防,你立刻撞进去。”
尚云章咧嘴一笑,拍了拍胸前铁板:“就等这话。”
凌啸龙不再多说,解下外衣扔在地上,露出右臂。绷带已拆,伤口渗血,但他不在乎。他抽出腰间长刀,刀身厚实,刃口带豁,是铁匠铺连夜打的。他抬手一指前方:“震魂炮,推上前三百米!”
四名壮汉立刻动手,用木轮支架拖动铜炮,缓缓向前。炮身沉重,碾过碎石,发出刺耳摩擦声。炮口直指干河道高坡——那里有三挺马克沁机枪架在沙袋后,枪口泛着冷光。
敌军发现了。
高坡上信号旗猛地挥动,机枪手迅速调整角度,瞄准炮位。可炮没动,只是被推着往前挪。一步,两步,三步……越来越近。敌军开始不安,火力点频繁转移,有人跳起来张望,有人低声喊话。他们不怕炮响,怕的是这炮真的能打。可它不动,也不开火,就这么压着,像一头蹲伏的猛兽,随时会扑上来咬断喉咙。
凌啸龙站在队伍最前,刀尖朝地。他等的就是这一刻。
“三路并进——”他一声暴喝,“杀!”
号令落下,三股人马同时动。
左翼,杜星武带着十二名轻装队员,贴着河床边缘疾行。他们身形瘦小,动作灵活,借着岩石、枯树、沟壑掩护,像一群夜行的豹子,悄无声息地逼近敌后。杜星武右手握匕首,左手提燃烧瓶,眼神冷得像冰。他知道,自己不是去杀人,是去烧乱他们的阵。
右翼,尚云章吼了一声,重甲组立刻推进。八名盾手在前,手持一人高的木盾,表面包铁皮,厚重结实。后面六人持短矛,步伐统一,每踏一步,地面都震一下。他们不跑,只走,一步步压过去,像一堵移动的墙。敌军右翼开始骚动,有人举枪射击,子弹打在盾上砰砰作响,却无法阻挡这股势。
中路,凌啸龙亲自带队,冲向陡坡。
坡上布满铁蒺藜,沙袋垒成三道掩体,三挺马克沁交叉扫射,弹道织成火网。第一排守卫刚冲出二十步,两人中弹倒地,鲜血喷在草叶上。第二排立刻卧倒,利用尸体和凹地掩护,匍匐前进。
凌啸龙没停。
他脱掉上衣,露出伤痕累累的 torso,右臂伤口裂开,血顺着肋骨往下流。他大吼一声,翻身滚过弹道间隙,翻滚时抓起一具尸体挡在身前。子弹打在尸身上,发出闷响。他借力跃起,冲到十步内,猛地掷出短矛。
嗖!
矛尖穿透一名机枪手肩膀,那人惨叫倒地。凌啸龙趁机跃上沙袋,一脚踹翻第二挺机枪支架,枪管歪斜,扫射落空。他拔刀,一刀斩断第三挺机枪的供弹带,紧接着一个侧身,躲过旁边守卫的劈砍,反手一刀划过对方咽喉。
血喷出来,溅在他脸上。
他抹了一把,继续往前冲。又有两人扑上来,他矮身躲过砍刀,左肘撞断一人鼻梁,右腿横扫踢倒另一人。他站在沙袋顶端,刀尖指天,吼声如雷:“跟我上!”
守卫们见主帅冲锋,士气暴涨。五人一组,交替掩护,有的翻滚前进,有的匍匐爬行,有的直接跃起冲刺。他们踩着尸体,越过铁蒺藜,冲进掩体。一名守卫被子弹击中大腿,倒地不起,临死前将手榴弹拉燃,滚进机枪阵地。轰的一声,火光炸起,两挺机枪报废。
缺口撕开了。
凌啸龙立于突破口中央,浑身是血,刀锋滴血。他回头看了一眼,尚云章的重甲组已压到敌侧,盾墙硬推,形意拳打得敌人节节后退。杜星武的轻兵也摸到了敌后,燃烧瓶砸上粮车,火苗腾起,浓烟滚滚。马群受惊,嘶鸣乱窜,骑兵阵型彻底打乱。
“杀进去!”凌啸龙下令。
三十名精锐如潮水般涌入敌阵。他们不再分散,而是结成三人小队,刀盾配合,长短兵器交替,专挑指挥节点下手。一名传令兵正举旗调度,被一刀削断手臂;一名军官拔枪欲射,被藤盾撞倒,长刀直接捅进胸口。
敌军开始慌了。
他们本以为这是一场围剿,结果变成被反攻。机枪失效,骑兵失控,后方起火,侧翼被压,中路被破。指挥官试图组织方阵后撤,可命令传不下去,各部各自为战,乱成一团。
就在这时,左翼河床方向传来爆炸声。
杜星武点燃了第二辆粮车,同时甩出飞镖,割断三匹战马的缰绳。马群受惊,冲进敌阵,踩踏己方人员。他带着队员迅速撤离,沿河床边缘迂回,准备第二次突袭。
右翼,尚云章一拳轰出,正中一名壮汉胸口。那人倒飞出去,撞翻两人。他连毙七人,逼得敌阵内凹。重甲组趁机撞入,盾牌猛推,短矛突刺,硬生生在敌侧撕开一道口子。
凌啸龙见状,立刻率主力从中路猛插。三股力量如三把尖刀,齐齐扎进敌阵腹地。
他们在敌阵中心会师。
凌啸龙与尚云章背靠背站立,刀锋外指。杜星武从侧后跃出,匕首滴血。三人一句话没说,但眼神交汇,一切明了。
敌军心胆俱裂。
有人扔下枪逃跑,有人跪地求饶,有人还想顽抗,可已不成建制。指挥官试图集结百余人组成方阵后撤,可尚云章已率重甲组撞入其侧翼,杜星武的轻兵从后方投掷燃烧瓶,凌啸龙亲率精锐正面强攻。三面夹击,方阵瞬间瓦解。
溃败开始了。
残部四散奔逃,丢盔弃甲,连旗帜都顾不上拿。守卫追击五十里,沿途缴获步枪百余支,弹药箱二十三个,战马十七匹,旗帜三面。有人扛着缴获的军旗回来,往地上一插,咧嘴大笑。
“咱们赢了!”
人群爆发出吼声。
“赢了!”
“赢了!”
凌啸龙站在战场中央高地,浑身血污,右臂伤口再度裂开,血顺着手指滴落。他没包扎,也没坐下。他望着远方,那里是北方密林,敌残部正仓皇逃窜。他知道,这一战,不只是打赢了一场仗。
这是立威。
从此以后,没人敢再小看灵葫牧场的人。
他抬起手,指向北方:“清点战果,收拢队伍,重伤者送医,轻伤者归队。俘虏关押,物资入库。派两队巡林,防敌回扑。”
命令一条条下达,守卫们迅速行动。尚云章走来,手臂有擦伤,但精神十足:“右翼收拢完毕,缴获最多的是弹药和干粮。”
凌啸龙点头:“分一半给新来的兄弟。”
“杜星武呢?”他问。
“在左翼河口,看管俘虏,警戒残敌。”尚云章答。
凌啸龙望向那边,远处河床边,杜星武站在火堆旁,手里握着匕首,目光如鹰,盯着每一个俘虏的动作。他没笑,也没放松,像一头随时准备扑杀的狼。
凌啸龙收回视线,深吸一口气。
风从北面来,带着血腥味,也带着自由的气息。
他站在高地上,脚下是破碎的枪械、烧焦的旗帜、散落的弹壳。身后,是无数双眼睛,亮得吓人。他们不再是被驱逐的华工,不再是任人宰割的蝼蚁。
他们是战士。
他举起刀,刀尖指向天空。
远处,一只苍鹰掠过山脊,振翅飞向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