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彻底吞噬了临江市的天际线,时间定格在晚上七点五十分。
许氏大厦五楼的厚重双开门被无声地推开,柔和而昏暗的复古射灯倾洒而下,将这间占地极广的私人台球厅勾勒出冷硬的质感。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雪茄与檀香气味。
台球桌旁,许江霖只穿着一件略显凌乱的白衬衫,往日里代表着绝对权力的黑色领带不知所踪,领口散开两颗纽扣,隐隐露出紧绷的锁骨。他骨节分明的大掌死死握着台球杆,微微俯身,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眸正偏执、专注地瞄准着那颗冰冷的白球。
他需要用这种极端的专注,来强行压制体内近乎疯狂的焦虑。
沉闷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冷骏依旧穿着他那身标志性的酒红色真丝衬衫,领口的剪裁风流而锐利。他不紧不慢地走上绿茵毯,顺手从一旁的黑胡桃木架上挑了一根台球杆,熟练地在指尖转了个圈,毫无违和感地融入了这片死寂的领域。
“你很守时,提前了整整十分钟。”
许江霖没有抬头,手中的台球杆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毕竟是许总亲自设局,做哥哥的怎么能迟到?”
冷骏笑得玩世不恭,修长的手指巧力一推,将一颗红球精准送入袋中,“更何况,我也迫不及待地想看看,这栋防卫森严的许氏大厦内部,究竟藏着什么有趣的风景。”
许江霖手中的动作骤然停滞。
“开门见山吧,许江霖。”
冷骏嘴角的笑意骤然收敛,玩世不恭的面具在刹那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属于顶级财阀继承人的冷酷与精明。他撑着台球杆,目光如刀:“深夜把我约到这空无一人的楼层,绝对不只是为了切磋球技这么简单。”
许江霖缓缓直起身,将台球杆重重地顿在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震鸣。他死死盯着冷骏,声音沙哑,带着压抑了一整夜的暴戾质问:
“那晚你和冷清泽离开酒店之后,究竟去了哪里?干了什么?冷骏,别用那些应付媒体的说辞来敷衍我。”
“冷家的车,自然是回冷家的宅邸。”
冷骏好整以暇地侧过身,再次俯身瞄准白球。然而,就在他即将击球的瞬间,一只带着骇人力量的大掌,毫无预兆地狠狠按在了白球正前方,硬生生阻断了他的球路。
“我没心思跟你打哑谜!”
许江霖的怒火终于失控,他猛地欺身而上,周身散发出的压迫感排山倒海般砸向冷骏。他双手撑在冷骏身体两侧的台球桌沿上,将对方整个人强行困在自己与绿呢桌面之间。
居高临下,眼神阴鸷得仿佛要吃人:
“那家新开的咖啡厅,你和冷清泽之间,绝对有一个人去过!你现在最好把你的狐狸尾巴收起来,给我说实话——到底是谁去了?!”
面对这近乎暴力的逼近,冷骏的身体下意识地往后仰了仰,脊背贴在了冰冷的球桌边缘。他看着眼前的男人因为愤怒而微微扭曲的俊脸,凤眸微眯,语调低沉而带着一丝危险的挑衅:“许总,大半夜的,这层楼可只有我们两个人。你突然这么激动,越界了。”
空气静谧得可怕,两股强悍的气场在极近的距离下疯狂撕扯。
许江霖死死盯着他,终究还是保留了最后一丝理智。他蓦地站直了身体,往后退了一步,生硬地扯了扯领口,试图找回平日里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自持:“冷骏,我没时间跟你开玩笑。事关重大,我现在是在和谈论很严肃的问题。”
“我也没在开玩笑,霖大少爷。”
冷骏直起身体,不紧不慢地整理了一下被弄皱的酒红色衬衫,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既然你已经怀疑到了冷清泽头上,为什么不去直接掀了他的别院,反而跑来逼问我?在冷家,我可管不到那位孤高自傲的二少爷,我不知道他的行踪,不是很正常么?”
“如果冷清泽会搭理我,今晚站在这里的,就不会是你了。”
许江霖咬着牙,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他太了解冷清泽了,那是一座油盐不进的冰山,一旦锁死大门,就算动用武装力量也只会打草惊蛇。
看着冷骏那副油盐不进的模样,许江霖内心苦苦支撑的防线在这一瞬间彻底碎成了齑粉。
他原本以为,在自己的地盘上,凭借商场上的狠辣手段,一定能撬开冷骏的嘴。可此时此刻,那些冰冷的算计和傲骨,在对弟弟安危的巨大恐惧面前,变得一文不值。
“冷骏……告诉我。算我求你。”
许江霖突然上前一步,双手死死揪住冷骏的肩膀。他的力道大得惊人,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出骇人的惨白。他低下头,原本高傲的头颅在这一刻颓然垂下,声音沙哑得几乎带着一丝绝望的祈求:
“告诉我实话,这对我很重要,你明白吗?!”
“尘尘……他从小到大从来没有无声无息地离开过我超过二十四小时以上。现在已经快两天了!没有任何联系,没有任何痕迹!他从记事起就没离开过我这么长时间……”
“我真的很害怕,冷骏……我害怕他出了什么意外,害怕他正在什么地方受苦。尘尘是我唯一的弟弟,他是我的命……你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好吗?”
感受着肩膀上传来的剧烈颤抖,听着这个平日里在商界杀伐果断的男人此时发出如困兽般的绝望哀鸣,冷骏眼中的戏谑与防备终于一点点褪去。
他有些动容地看着许江霖那双蓄满血丝、近乎崩溃的眼睛。冷家兄妹三人向来亲情淡薄,他从未体会过这种可以为了血亲放弃一切尊严的感情。
默然良久,冷骏叹了一口气,抬手拍掉许江霖的手:
“……行了。我知道的没你想象的那么多,那晚在回程的路上,车开到一半,冷清泽突然毫无预兆地要求下车。至于他下车之后去了哪、见了谁,我没有跟踪他的习惯,确实不知情。但我可以用我的声誉担保,我没有骗你。”
“半路下车……”
许江霖有些失神地后退了半步,这个细节和机场被拦截的那对情侣手中的冷家Logo手提箱完美吻合。果然是冷清泽。
他死死攥紧拳头,深吸一口气,眼神深沉得可怕:“冷骏,我希望你今晚说的每一个字都没有掺杂水分。如果冷清泽真的对尘尘做了什么……”
“得了吧,就凭你现在这副快要发疯的样子,就算你带人围了冷清泽的别院,他也绝对能抢在所有人进去之前毁掉一切线索。”
冷骏冷哼了一声,将球杆扔回架子上,语调沉了下来:
“这样吧,这件事交给我,我去替你探探冷清泽的底。”
“我冷骏在商场上手段是不怎么干净,但还不至于在这种下三滥的事情上落井下石。更何况,我也很讨厌被人当成替罪羊。”
“你最好给我把眼底那副防贼的眼神收一收。”
许江霖浑身一震,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平日里的懒散,玩世不恭的冷骏。
在巨大的绝望与无助中,这根突然递过来的稻草,哪怕带着毒刺,他也必须死死抓牢。
“……谢谢。”
许江霖闭了闭眼,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沉重与疲惫。他伸出手,极其罕见且礼貌地,在冷骏的肩膀上轻轻拍了拍,“冷骏,这次……拜托你了。”
“呃……”
面对许江霖突如其来的客气与低头,冷骏整个人明显僵硬了一下。他有些不知所措地挑了挑眉,随即有些烦躁地挥了挥手:
“啧,你突然这么正经,真让人起一身鸡皮疙瘩。不过丑话说在前头,在我查出端倪之前,你手底下那帮家伙都给我按兵不动。要是打草惊蛇,让冷清泽那个偏执狂做出什么极端的自毁举动,别怪我没提醒你。”
“好。”
许江霖凝视着他,眼神里透着毫无退路的孤注一掷:
“这是我这辈子,第一次选择毫无保留地相信你,冷骏。”
“我把尘尘的命,全权交到了你手里。不要骗我,不要玩弄我的底线……算我欠你一个人情。”
冷骏转过身走向大门,听到身后男人的话,他的脚步微微一顿。背对着许江霖,他微微侧过脸,眼底闪过一丝复杂而森冷的寒芒。
“……嗯。放心吧,走了。”
话音落下,大门再次闭合,将台球厅再度隔绝成一片死寂的绿茵荒原。许江霖独自站在黑暗中,死死攥着那枚刻有“尘”字的护身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