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浊归墟阵在那一刻忽然安静了下来。暗红色光芒不再翻涌，浊液流淌的速度放慢了许多，顺着地面凹槽缓缓蠕动，像潮水暂时退去。阵眼中央，那道贯穿地底的光芒收敛成拳头大小的一团，沉在阵心，纹丝不动。
四周安静得让人不习惯。
阵法八方，八名鹍鸡麾下羽卫分立原位，始终各司其位，从未松懈。四角四名羽卫背靠岩壁，闭目调息，指尖始终搭在兵器柄上；洞口两名羽卫半步不移，牢牢守住深渊退路；守在青龙、玄武身侧的两名羽卫目光一刻不离阵中三名祭品。八人自成合围之势，牢牢锁死整片阵法区域。
朱雀靠在阵法边缘的石壁上，阵纹缠绕着她的四肢，随着她的呼吸极其缓慢地一张一弛。她的眼皮沉重得像被灌了铅，意识在清醒与模糊之间飘荡，像一块被水泡透的木头，浮浮沉沉，怎么都沉不到底，也怎么都浮不上来。她半睁着眼睛，视线模糊，只能看见阵心那团暗红色的光，光晕在她眼里拉成一条长长的、模糊的线。她能清晰感觉到，身体的灵力正被阵纹一点点蚕食，速度不快，却从未停止——像有人用一根极细的针，从她灵脉里往外抽东西，日复一日，不曾停歇。
阵心深处，鹍鸡盘膝而坐，双目微阖，指尖搭在膝盖上，一动不动。他周身那层赤光已经淡了许多，但心口那枚凤羽依旧亮着，把他的脸庞映出一层温润的暖色。他像是感知到封印深处的动静，微微侧头，看向地底封印深处。
“沧溟老祖。”
他的声音不高，在死寂安静的洞窟里，却格外清晰。
封印深处没有任何回应。只有厚重锁链摩擦冰冷石壁的声响，缓缓传来，又缓缓消散。
“三日后，万浊归墟阵就能彻底开启。”鹍鸡继续说道，语气恭谨放平，“三道封印锁已经松了两道，第三道封印连着您的本命血脉，必须用凤、龙、玄武三族活祭做引子，才能彻底化开。三日后祭品齐全，阵法大成，您就能从归墟底下脱困而出。”
地底锁链再度响动，这一声低沉厚重，比方才力道更沉。片刻后，一道亘古低沉的声音从封印深处漫上来，厚重苍茫，隔着岩层与多层封印阻隔，依旧清晰砸进在场每一人耳中。
“三日后？”
“三日后。”鹍鸡从容应声。
“我被困此地三亿年，区区三万年的等候，根本不值一提，不差这三天。”
鹍鸡嘴角微微弯起：“老祖宽心，晚辈早已安排妥当。骨苍已经动身外出办事，三日之内必定折返复命。”
封印深处忽然传出一声低低的笑声，短促沉闷，音量不大，却让整座洞窟浮动的暗光轻轻震颤了一下，压迫感扑面而来。
“你叫我老祖。可我记得，凤族那位凰后，是你一母同胞的亲姐姐。”
鹍鸡的笑意没变，但嘴角的弧度几不可查地僵了一瞬，转瞬便恢复了平静。他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整理一段压了三万年的话，才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像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
“凤凰家族的规矩——嫡子继承王位。我是凤凰家族唯一的嫡子，王位本该是我的。可我姐姐，凤族的长公主，她支持了她的丈夫——如今的凤皇。她用长公主的身份，硬生生篡改了继承规矩，把那个位置给了她选的人。”
他停了一下，声音低了几分，像是在对自己说话：“我上面还有一个姐姐，火鸟。她什么都没做，只是看着。我最小，我是唯一的嫡子，可最后什么都没有的人，是我。”
封印深处没有回应，但那道锁链的轻响还在继续，像是在听。
“三万年前，她把我锁进北冥深渊的时候，我日日都在想——我到底做错了什么？明明王位是我的，血脉是正统的，最后什么都没有的人却是我。”鹍鸡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我不恨她。我只是不明白，凭什么她能坐稳凰后的位置，而我什么都没有？”
封印深处沉默了很久，那道苍老的声音才再度响起：“你现在明白了？”
鹍鸡轻轻笑了一声：“明白了。因为我是最小的那个。没有人会选最小的那个。”
朱雀混沌的意识，被这一番对话硬生生拽了回来。她眼皮沉重依旧难以睁开，听觉却变得无比敏锐，鹍鸡每一句话都清清楚楚钻进脑海。她听见献祭计划、听见三日之期、听见母后当年篡改继承规矩的往事、听见地底那位即将破封出世。她指尖下意识轻轻一动，缠在四肢的暗红阵纹瞬间收紧，死死禁锢住她的身形，她再度动弹不得。
她彻底听懂了。三日之后，她、青龙、玄武三人的纯种血脉，会被当做祭品灌入阵中，解开最后一道封印。她也终于知晓了鹍鸡所有仇恨的根源——他本该是凤族之主，却被她的母后和父王夺走了那个位置。
这个念头像一根冰针，狠狠扎进混沌灵台，让她浑身骤然发冷。
阵心中央，鹍鸡缓缓站起身，走到阵眼边缘，低头看着那团暗红色的光芒。他弯腰俯身，指尖轻轻划过地面阵法凹槽，直起身，目光扫过阵法边缘三人。朱雀靠在石壁上，呼吸浅而急促，阵纹缠绕四肢如同枯藤缚住细树。青龙昏迷倒地，灵脉淤堵不通，面色惨白毫无血色。玄武闭目靠在石壁一侧，气息微弱飘摇。三人皮肉表层都覆着一层极薄的暗红血光，是阵法日夜蚕食血脉的痕迹。
一旁两名看管人质的羽卫再度上前半步，挡在青龙、玄武身前。其余六名羽卫同步抬眼，目光齐齐落在朱雀身上，平静冷漠。
鹍鸡收回视线，重新盘膝落座，目光扫过三人，最后落在封印深处那片沉沉暗光上。他低声落定一个字：“等。”
洞窟深处，锁链应声轻响。
大势已定，静待祭期。寂寥的风穿过深渊石壁，像有无形的脚步，在倒计时中，一步步逼近。八名羽卫握紧兵器，气场合一，合围之势再度收紧，不留半点破局余地。
三万年夺位之仇，三日活祭之局。
没有对错，只有输赢。
瘗期已至，无人可脱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