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晖散尽时,两个人才往回走。
李丽梅饭菜也差不多做好了,正陆续端上桌。看见两个人回来,连忙招呼客人上桌吃饭。
卤鹅肉,山药排骨汤,青椒炒肉丝,……还有一盘自家种的万年青。
李丽梅把碗筷放上桌,语气自然地说:“也不知道你的口味,随便做几样,姜先生就将就吃吧。”
“阿姨客气了,是我打扰了才是。”姜叙礼貌地说。
李丽梅看着人的眼光里又多了几分赞赏,筷子一伸,夹了片鹅肉放进人家碗里。
姜叙愣了一下。
周君亦看在眼里,连忙说:“妈,你让他自己夹就好。”
夹菜这种举动虽然显得热情,对一些边界感强的人来说其实不多合适。周君亦想,姜叙应该是不喜欢的。
姜叙其实不是介意,他愣住只是因为,从来没有人往他碗里夹过菜。哪怕是在小时候。无论是吴卓敏还是姜远涛,他跟他们吃饭的次数都屈指可数,给儿子夹菜这种事情他们也是不会做的。
“你要是不喜欢就给我吧。”周君亦说着就打算把他碗里那片鹅肉夹过来。
姜叙把碗移开没让他夹,“我挺喜欢的,你要吃,自己去夹。”
这下是周君亦愣住了。
李丽梅没什么复杂心思,不知道两个人那点内心活动。她对姜叙的印象极好,不觉说话也偏向人家,不客气地说自己的儿子,“就是,要吃自己夹去。哪有人把筷子伸到人家碗里头夹菜吃的?懂不懂礼貌?”
姜叙看着周君亦发懵的样子,也忍不住笑了一下,夹起那片鹅肉放进嘴里。吃了鹅肉,他想起周君亦先前指给他看的那片万年青,又夹了一筷子万年青试了一口,确实是周君亦说的那种又苦又涩的味道。但是很奇怪,并不会让人觉得难吃。
这之后,周君亦一脸问号地看着他把李丽梅做的那几道菜一样一样尝遍,连小菜碟里那几块周君亦都不愿意吃的咸菜,他也尝了两口。
李丽梅很有成就感,周君亦很纳闷。
以他对姜叙了解,这种情况不太合理。周君亦嚼着饭,试着倒了半杯可乐递过去,“姜叙,要不要喝可乐?”
姜叙看了一眼冒着气泡的饮料,似乎有点犹豫。
李丽梅便说:“姜先生才不喝你那垃圾饮料。”
周君亦可不同意,“冰可乐的快乐你不懂……”话音未落,姜叙已经把那杯可乐端走了。
“还不错。”姜少爷舔舔嘴唇,在他期待的目光下作出了评价。
周君亦就笑了,刚想说那我再给你加点儿,姜叙就把他面前那罐可乐拿走了,“不过太冰了,你胃不好,还是少喝点。”顺便盛了碗山药汤出来,放到他面前,“喝碗汤吧。”
没了冰可乐的周君亦脸上有点幽怨,居然也没去再拿一罐,甚至都没抗议一下,乖乖端起那碗汤喝起来。
李丽梅看着自己的儿子有点儿不可思议,她养了这么多年的儿子还从来没有被人管得死死还不抗议的时候。她莫名就想到了隔壁刚讨了媳妇的小吴,在媳妇儿面前就是这样的。
晚饭过后,周君亦就拉着姜叙出门,买了一堆的烟花棒。什么梦幻之星,火树银花,仙女棒,装满了后备箱。
答应了姜叙,要给他放烟花的。
可惜这一带没什么高端的珠宝店,要不然,周君亦想把戒指也买了。等烟花绽放的时候,把戒指戴到姜叙手上,亲吻他的手背,和他求婚,想想都浪漫。不过眼下,也只能想一想了。
要放烟花,当然不能忘了他的小外甥。所以周君亦买够烟花就转道向周君慧家里,把他的小外甥也接上了。
里思今年十岁了,刚上小学四年极,本应该是玩性最大的年龄,却有一副很沉稳很懂事的心性,像个小大人。上车时看见姜叙,即使不知道对方是谁,也很有礼貌地喊了声:“叔叔好。”
姜叙没有和小孩子打交道的经验,略显生硬又不失温和地对他点点头,“你好。”然后倾过身帮他系上安全带。
周君亦见他俩你好我好,一个比一个礼貌,有点想笑。
回到家,李丽梅已经收拾完桌子到邻居家里喝茶唠嗑去了。两大一小,搬着大大小小的烟花盒径直上了二楼天台。
里思很开心,先点了个七彩喷泉。不过,内敛的小里思即使很开心,也只是蹲在那里看着璀璨的花火微微地笑。不叫,也不跳。周君亦叫他不要靠花火太近,他就往后挪了几步,规规矩矩地蹲着。
姜叙对这个过分内敛的孩子好像有点好奇,一直看着他。周君亦便和他说:“里思天生体质不好,出生就在看医生。四岁的时候查出了白血病,化疗,手术,受了很多磋磨。他很小的时候就很懂事了,除了因为没有一个健康的身体,让我姐和我妈操碎了心。其他的事,从没让人操过心。是个让人心疼的孩子。不过好在,都过去了。”
姜叙静静听完,说:“他以后会平安顺遂的。”
“嗯。”周君亦轻轻应一声。沉默了几秒,还是没有告诉姜叙,当年他为了里思的手术费,向吴卓敏要了一百五十万。他拆开那些包装盒,把各种各样的烟花拿出来,指挥姜叙摆放起来。
火树银花升空的时候,周君亦看着姜叙微笑的侧脸,心里还是有些遗憾,没能买到戒指。
晚些时候,周君亦还得送里思回家,姜叙便回房拿衣服先去洗澡。洗完澡他手枕脑后躺在周君亦的床上,打量着房间里每一个角落。
从天花板上老式的白炽灯,到橘黄色的印花窗帘,还有现在几乎已经被淘汰的组合式衣柜……
窗户隔音效果不太好,隐约能听到附近人家里说话的声音,时不时还有摩托车开过刺耳的突突声。姜叙听着那些声音,目光被衣柜上方搁着的一个小盒子吸引了。
周君亦应该是不会介意自己动他东西的。于是他起身走过去,把那个盒子拿下来,碰了一手的灰。他把盒子打开,一张黑色卡片静静躺在里面,有些眼熟。很快他就认出来了,这是他当年给周君亦用的那张银行卡。
他后来没有再想起过这张卡,没想到被封存在这里。他没有把卡拿出来,把盒子盖上,放回到衣柜上。然后,重新回到床上。
楼梯响起脚步声,周君亦推门进来,抱了一怀的东西,走过去放到床上,趴床边问:“怎么样,木板床磕得慌吧?我给你加个垫子?”
姜叙看了眼他抱上来的那团东西,原来是垫子。
“也好。”姜叙从床上起来,看他往床上铺垫子,一层又一层,总共铺了三层。也不知道他哪儿来的这么多垫子,姜叙有点无语,“你当我是豌豆公主呢?”
“原来姜先生这样的人也看过童话故事的啊?”周君亦整理着边边角角,说:“你要真是豌豆公主,我就得再出去买多几床垫子了。”
姜叙但笑不语,帮他把另外两个角落拉平整。
“你先睡吧,我去洗个澡。”周君亦铺好垫子就出去了。洗完澡回房,房里已经熄灯,黑漆漆的。他以为姜叙睡着了,轻手轻脚走进去,又轻手轻脚拉开被子。
结果人一躺进去,就被搂住了。
“你还没睡呢?”
“嗯。”姜叙应了一声,没有其他动作。
今天两人都有点累,并没有做点什么的打算,就这么安静地挨在一起。周君亦觉得外面的杂音有点吵,想去把窗户再关紧一点,但姜叙圈着他不让他下去。
他小声说:“我去把窗户关紧一点,免得吵到你。”
“别管它了,关再紧也是听得到的。”姜叙声音慵懒地说。
周君亦就不再动。屋里静了一会儿,姜叙又说话了:“你那时候一定要那笔钱,就是因为里思吗?”
提起这件事,他心里不可避免泛起些波澜。他们当时之所以会分开,不可说与这件事没有关系。不过……
“都过去了。”周君亦从姜叙怀里翻过身,和他面对面,昏暗里没能看清他的脸,但还是看到他线条优美的轮廓。周君亦伸出手去捧他的脸,说:“以后不会再离开你了,我答应你。”
“那如果还是有人要你离开我呢?”
“谁也不能再让我离开你。”周君亦吻了上去。姜叙回应着他,两个人不带情色意味地接了个漫长的吻。
分开时周君亦笑着说:“早点睡吧,豌豆先生,明天我带你去兜风。”
后半夜的事实证明,并不是周君亦多虑。姜叙确实睡不惯他的木板床,即使铺了三条垫子,还是翻来覆去睡不着。
一米五宽的床,两个大男人躺下去基本就没空的了,一人不睡,另一个,肯定也不得安睡。姜叙一晚上翻了几次身,周君亦数得清清楚楚。
唉,果然是豌豆公主。
于是,明明这个晚上两个人都很安分,什么也没折腾,偏偏都辗转到凌晨四点才睡。
眼看日头快到中午,楼上两个人还没下来,李丽梅午饭都做好了,怕再等下去菜要凉,便上楼去叫人。
周君亦没有锁门的习惯,连关都没关实,李丽梅见门开着条缝,轻轻一推就进去了。
眼前的画面,让她有点困惑,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无措。
床上两人还睡着,面对面挨得很近,周君亦的脸几乎是贴着姜叙胸口的,即使盖着被子,也能看得出两个人是相拥而眠的姿势。
多好的朋友,能好到相拥而眠呢?
李丽梅站在门口呆了一会儿,直到周君亦迷迷糊糊动了一下,她才反应过来连忙退出房间去。
周君亦睁眼看见窗外白花花的日光,又看下手机,居然已经中午了。他叫醒姜叙,两人洗漱完,相继下楼去。
李丽梅已经坐在饭桌前,她依旧招呼姜叙过来吃饭,只是表情却不似昨日那么自然。
周君亦没察觉到什么,边吃饭边说:“妈,等会儿能不能把你那辆黑鲨借我一下?”他说的那辆黑鲨,是李丽梅用了七八年的出行车,款式老了点,车型还是挺帅的。
李丽梅奇怪道:“借摩托车干什么?”
“我带姜叙去码头兜兜风。”
“你不是开了车回来嘛?”
“开摩托车兜风,才比较有感觉嘛。”
“从这儿开到码头,那风能把你脸吹歪了,有个屁感觉。”李丽梅讲话也是个没讲究的,说完瞥见一旁斯文端方的姜先生倒有点不好意思了,转头笑笑说:“姜先生,他这人想一出是一出,你别跟他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