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君亦朝姜叙猛使眼色——帮我说说话。
姜叙就帮他说了,“阿姨,他要想去您就让他去吧,您要是担心安全问题,这车我来开。”
周君亦只当姜叙是开不了摩托车的,见他为了自己都学会胡说八道了,笑得一脸甜蜜。
李丽梅再次一愣,昨天她还觉得儿子像隔壁刚娶了媳妇的小吴,今天她又觉得儿子像老张家刚谈了男朋友的闺女。反正从周君亦带了这个朋友回家,她看儿子哪哪都不对劲儿。
但是,可能姜叙这个人看起来真的是过于稳重,李丽梅还是把车借给了他们。
周君亦吃完饭就把车推出来了,然后抛给姜叙一个头盔,问道:“用不用我帮你戴?”
姜叙睨了他一眼,把头盔往头上一扣就戴上了,动作居然挺娴熟的。
“我来开吧。”
“你来开?”周君亦忍不住一笑,倚在车旁掂了掂头盔,慢悠悠地说:“姜少爷迈巴赫开得好,却不见得会开黑鲨。”
姜叙也是一笑,轻飘飘地说:“会不会开,你试一下不就知道了。”
十分钟后,摩托车开上大公路,周君亦就知道自己小看人了。姜叙不但会开,而且开得很拉风。
道路无阻,风声呼呼从耳边过,混着机动车特有的声音,有那么几分久违的恣意驰骋的快意。
周君亦抱着姜叙的腰,往前探头,透过头盔面罩去看车头的仪表,时速稳在八十公里,是相对稳当的一个速度。
这一段公路远离市区,很开阔,车流量却很稀少,完全可以放手开的。他凑到姜叙耳边撺掇道:“姜叙,再快一点。”
姜叙的脸藏在黑色头盔里,低低地笑了一声,散在风里听不真切,然后将速度又提高了一些。
秋日晴空高远,白云万里,绿化道上树影摇曳,柏油公路上一辆摩托车载着两个人,一骑绝尘。
大约半个小时后,到达码头。周君亦把车停到寄放点,拉着姜叙随着人流往轮船上走。
正值节假日,人有点多,都是要从这里搭轮渡去往对面小连山公园的。姜叙明显不喜欢这种人挨人的场面,周君亦便在旁边尽量把人隔开,给他隔出一点空间来,好让他走得顺畅些。
俨然一个护花使者。
姜叙觉得有点好笑,但心里还挺受用的。
一到船上,周君亦马上占了个座位,让他坐下,自己则扶着船栏站在他旁边——人太多,大半是没有座位可坐的。
“还是给你坐吧。”姜叙说着打算起来,不过因为船身刚好晃动一下,他差点没站稳。
周君亦连忙拉住他,再把他按回座位上去,“这船有点晃,你坐着。我坐过很多回了,已经习惯了。”
姜叙只好随他,转头去看晴空下波光潋滟的江面。一阵风吹起一片褶皱,周君亦在旁边笑叹着说:“小地方没有豪华游轮,两元钱的轮渡,姜先生,将就一下。”
轮船确实有点简陋,行进时还能听到马达的声音,船上一眼望去都是人,要说舒适度是真没有。不过看着身边人的笑脸,姜叙心情不错,问道:“对面是什么?”
周君亦说:“小连山公园,本地必去的打卡点。”
航程不长,也就十来分钟,下船后步行两百米就到小连山公园。
银杏已经开始落叶了,沿着小湖边铺了长长的一路,枝头还在簌簌往下掉。周君亦专挑那些被太阳晒干了水分的踩,一踩一个脆响。
两人沿着湖边走了一会儿,周君亦忽然转过身好奇地问:“姜叙,你摩托车为什么开得这么好啊?你以前常开吗?”
他想不出姜叙会开摩托车的理由,除非玩过赛车。但是,姜叙这样的人,也会去玩这个吗?
“我高中的时候,在西街混过一阵,就那时候学的。”姜叙表情平淡,说出来的话却叫人大跌眼镜。
A市东城西街,周君亦很少从那儿过,但是也听说过那里。
整十年前,那儿还是片灰色地带,鱼龙混杂,流氓混混的聚集地,后来经过整治好像有所改善。周君亦是真没有想到,看起来这样斯文稳重的姜叙,还有这么一段反骨的历史。
他看着手插兜里漫不经意心站在银杏树下的男人,想象那个又酷又飒的西街少年。
他好奇心更甚,“你怎么会去那种地方啊?”
姜叙说:“因为一个女生被几个飙车党围堵,我看不过,出了个头。”
“后来呢?”
“被修理了,很惨。”
“那个女生,后来追你了吗?”
“没有,她有男朋友。”
……
午后的阳光透过银杏叶的间隙,落在地上碎成星星点点的光。两个人一问一答,姜叙话总不说全,一直钓着人,每次都得等周君亦追问上一句,才给讲一点。周君亦听得抓心挠肝。
不过姜叙喜欢看他这样。
返程的时候还是那艘轮船,刚好赶上落日,水天一色,云霞铺染满江红……
假期放到十月四号,周君亦的手机就又开始热络起来了。他好撑歹撑,撑到五号,还是得提前结束假期收拾行李回C市。
李丽梅有件事已经憋了几天,终于在他们即将出门的这一天,找个理由支开了周君亦,对姜叙说:“姜先生,能谈一谈吗?”
姜叙刚刚把行李放上车后厢,转身说:“阿姨有话可以直说。”
李丽梅是个直性子,开门即见山,“你和我儿子,不是普通朋友吧?”
姜叙仅仅沉默了一下,便点头承认,“我们在交往。”
虽然心里已经能预料到这个答案,听到姜叙亲口说出来,李丽梅还是有些被惊到。她不是这个时代的年轻人了,同性恋三个字,在她的认知里毕竟陌生。
但李丽梅也不是死守传统的人。亲戚邻里提起她皆说她是个坚强的女人,坚强,通常捆绑着苦难。她这半生坎坎坷坷,什么苦都吃过了,唯一的期望,无非儿女平安快乐。周君慧婚姻失败已经是注定,她不想儿子也不得幸福。
所以短暂的错愕之后,她问了姜叙一个问题,“姜先生对我儿子是认真的吗?”
姜叙这回很快回答了她:“我很爱他,希望您能把他交给我。”这句话真诚得有些强势。
李丽梅没有立刻答应他,“姜先生,这话言之尚早。”
姜叙觉得一点儿也不早,他们已经错过了六年,好不容易,才又走到了一起。但他知道有些事急不来,他希望得到李丽梅真心的接纳。
“您是该好好考虑的。我可以等。”
其实单看对方言行举止间的气度,李丽梅觉得儿子并不亏,甚至是占了便宜的。她不太明白,“能问一下,你为什么会喜欢我儿子吗?”
她问完这句,周君亦就拉着行李箱从门口出来了,“你们在说什么呢?”
“没什么。”李丽梅没好气地说:“在说你该去找个对象相亲了。”
周君亦马上警惕起来,“妈,你想都别想,我还不打算结婚呢。”
“二十八了还不打算结,要熬到六十八?”李丽梅叉着腰,“人家小吴他哥跟你一样大,儿子都能打酱油了!”
“六十八就六十八,我还没赚够钱,谁也别想叫我结婚。”他这副样子在李丽梅看来简直没个正形,“妈,你要娶媳妇,就你儿子现在这点家底,彩礼都不够的。”
李丽梅冷哼一声,“把人捧得这么高,到底是哪家金贵小姐,要你攒那么多钱才敢娶?”
周君亦被噎了一下,喉结动了动,没说出话。他以为李丽梅应该会问,那要多少才够?他摸摸鼻子,心虚地瞟了眼事不关己一般气定神闲的姜叙,转而嘻皮笑脸地说:“我还没追到人家,等我追到了再告诉你。”
李丽梅心道人家都开口向我要人了。心里头正乱着,没心情跟他耍嘴皮子,干脆赶人,“你行李到底收拾好了没有?赶紧走别碍我眼。”
周君亦心里感慨他妈对他也是没多少爱,笑着拉了拉姜叙,“上车吧,我来开车。”
姜叙回头对李丽梅礼貌地点个头,说:“阿姨,那我们就走了。”
李丽梅没说什么,但看着汽车开走消失在道路转角,心里莫名就有了点当年送女儿出嫁时的伤感。她摇头叹息,自去忙自己的事。
车子开上高速,两旁的景象在快速倒退中模糊成一片虚影,天空倒是蓝得纯粹。车内放着节奏明快的流行音乐,周君亦食指在方向盘上跟着节奏轻轻敲打着,说:“可惜了,本来还想带你去看灯塔的。”
姜叙手肘抵在车门上,侧着头若有所思地看他开车,忽然说:“要娶我,不用那么高的彩礼的。”
周君亦就被逗乐了,“要的吧。想要娶到姜少爷,我还得再努力一些。”
姜叙饶有兴致,“那你在心里,给我打了一个什么样的价位?”
周君亦稳稳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微笑,眼睛很亮,“姜少爷在我心里,无价可估。”
回到C市后,周君亦又开始没完没了地忙。紫垣已经步入正轨,他需要投入更多的精力去经营,所以腾瑞这边,他是真的要退出了。他再怎么能熬再怎么能干,精力也是有限的。
但是他在腾瑞的摊子实在不小,除了那些杂七杂八的项目,管理上的主要决策向来也是他拍板。公司虽说不上行业巨头,说小也不小,他短时间内要撒手是真的不行,只能抓紧把周允杰带起来,慢慢把责权移交出去。
周允杰虽然对他还是不多热情,不过工作上的事情还算配合。他如今有心退出,许多事便不再随意做主,周允杰有了更多的话语权,倒不再像从前那样排斥他了。
在周君亦看来,一切都还算顺利,可是谢洁菲不这么认为。
“扩展业务不能盲目扩展,万丰那个项目就是个坑,不能再做下去。”谢洁菲食指敲着桌面,很笃定地告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