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刚好周末，周君亦难得醒了个早。睁眼就能看到姜叙的脸，让他觉得无比满足，而且养眼。

他从姜叙蓬松微乱的头发，看到英气深邃的眉锋眼廓，高挺的鼻梁，最后停留在抿着的嘴唇。那双嘴唇，不说话时有点冷淡，接吻的时候，也可以很热烈。

他又想吻姜叙了。

不过他这个念头还没实施，姜叙就醒了。

“几点了？”眼睛还是半闭着，说话的声音慵懒得有点蛊惑人。

周君亦扒拉过床头的手机，看了一眼，“才八点半，你今天有事吗？”

“嗯，今天要回总部。”姜叙伸手摸摸他的脸颊，有点不舍的样子，“可能得有一段时间没法到这边来了。”

过两天就是董事会，姜远涛会在这之后卸任，由姜叙接任董事长之位。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势必有得忙。

周君亦心里有数，有点儿可惜地说：“本来还想跟你一块去挑戒指的。”

“戒指你先挑，下次见面，给我带上。”姜叙手往后移，又摸摸他的耳朵，“再忘记的话，我可能就没这么好说话了。”

——

周君亦没有想到，姜叙这一走，他们足足一个月都没能再见上一面。

虽然A市和C市也就五六小时的车程，但姜叙离开了六年，重新接管总部，太多事情要处理，一天多的时候要开五个会议。往往是周君亦这边道了晚安，他才刚从会议室出来，在空无一人的办公室里回几条消息。

周君亦也忙，紫垣六月份中的项目已经在进行，他得时刻跟进。

而腾瑞那边有些客户仍需要他去接洽沟通，他隔三差五就得跑一趟，协调双方的需求。每天在两个公司之间来回奔波，周君亦忙起来连三餐都没法按时吃。

有时手机震了半天才腾出手接，听筒里传来姜叙带着倦意的声音，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几句，说的都是“今天又加班到几点？记得吃饭。”这样的话。

两个大忙人，好像在比谁更忙。

每日靠着电话里那点零碎的温存和问候，实在排遣不了多少思念。

那枚戒指周君亦已经买了一个月，愣是没有机会戴到姜叙手上。

重修旧好，他们貌似又变成了异地恋？

周君亦想着，等他真正把腾瑞的担子卸下去，也许就能好一些了，到时如果姜叙实在忙，他去找姜叙也可以。

他一直想问问姜叙，他们以前同居的那栋公寓是不是已经换了主人。但是又怕触动姜叙那些不愉快的回忆。

六年前的分手，姜叙应该还是介怀的，如果不是，为什么回国后不再住那里？他们重逢这么久，也不再提起过那里？

周君亦想，有机会的话，自己去看一看吧。

十一月初，周君亦就把辞呈递了。让他没想到的是，一同递辞呈的还有谢洁菲。

他原是想着周允杰虽然冒失激进了一点，但有谢洁菲在，腾瑞出不了大问题。谁知道谢洁菲也要辞职，这让他很头大。于是这日，他百忙之中抽出个时间约了菲姐出来喝个酒。

夜色漫上来的时候，周君亦已经在丽风广场的酒吧坐了十几分钟，期间谢绝了两个过来搭讪的小姐姐。

谢洁菲进来时，穿着修身的黑色皮裙，已经是十几度的天，腿上依旧是薄薄的丝袜。周君亦招呼她过来坐下，喊来服务生给她点了杯玛格丽特。

酒端过来的时候，周君亦才说：“菲姐，好端端的，怎么说辞职就辞职啊？”

谢洁菲晃了晃酒，刚做的美甲搭在杯壁上显得格外精致，慢悠悠地说：“生活不该只有数字和报表，我要去追求我的诗和远方。”

周君亦牙齿一酸嘴角一抽，问：“是不是允杰惹你生气了？他那个人是有些少爷脾气，但没什么坏心，你别和他计较。”

谢洁菲喝了口酒，“公事私事我分得清，我要走，和他没关系。”

周君亦抿抿嘴，说：“你可是腾瑞的顶梁柱，你走了，腾瑞怎么办？”

谢洁菲睨他一眼，“别把我捧那么高，腾瑞离了谁都照样转，我没你说的那么重要。”

“菲姐，就不能再考虑一下吗？允杰刚接管公司，他那个性子我不太放心，你就当帮帮我，那怕再留个一年半载也好。”周君亦一脸讨好，“咱们这么多年战友了，你有什么需求可以和我说，都好商量。”

“你觉得他需要我，他却未必这么觉得。”谢洁菲说：“腾瑞是你我看着一步步壮大起来的，我也盼着它好。但你得明白，腾瑞已经不是以前的腾瑞。

实际我觉得你退出也是对的，我们毕竟不是主，不能一直把主权攥在手里的，这是喧宾夺主。至于你的顾虑，我只能说，既然人家不需要，你就别操那个心了。”

“可是……”周君亦刚张嘴，谢洁菲截了他，“行了，我去意已决。你要是想找人喝酒我奉陪，要想劝我留下的话，我就走了。”

“别，我不劝了还不行嘛？喝酒。”周君亦只好闭嘴，谢洁菲一直雷厉风行，干脆利落，也比他通透。

腾瑞的担子就这么卸下了，周君亦全副精力扎进紫垣的事务里，但好像也没有轻松。紫垣现下框架搭得还算周正，职能部门、设计所都有了，但人员还是有点稀缺，他跟伍立东两个人目前都是一人担几份责。

伍立东管着账务人事两头，周君亦既要跟甲方磨合方案细节，又要管设计方面的事，都恨不得把自己劈成两半用。按伍立东的话说，得赶紧招兵买马才行。

忙碌的日子总是过得飞快，转眼就快到元旦，周君亦终于稍微闲下来。他决定就在元旦这天去A市找姜叙。

他没跟姜叙说，打算给对方一个惊喜。

不料，周允杰就在这个时候出事了。

四月的时候，腾瑞中了南城CBD地标项目，当时为了抢标，腾瑞大幅压缩了利润空间，还和甲方签了逾期赔付的对赌条款。谁知两月前因为事故，被安检部门勒令停工整改四十天。现在工期赶不上，触发了逾期赔付条款。

本来腾瑞也不是赔不起这比款，但是周允杰近几个月因为扩张业务已经掏空了公司的流动资金。

周允杰来找他的时候，他还在紫垣的办公室里审图纸。

这是周允杰第一次主动来找他。

“几个投资方要求撤资，银行那边也不肯续贷，公司资金链断了……”周允杰眼下乌青，看得出来这阵不好过，低着头，不太敢看他，“我知道我从前对你态度不好，但请你看在我们也有几分血缘的份上，看在我爸的份上，帮帮我。”

周君亦坐在办公桌前听着周允杰说，手指一直按在太阳穴上，很久才算接受了这个事实，有些无力的说：“你让我怎么帮你？”

“现在情况虽然很不好，但是项目底子还在，只要能追加三千万资金，把工期赶上去，利润还是相当可观的。我这阵一直在找人融资，目前有一家愿意谈，但是人家指明要你去谈。”周允杰看着他，眼带期望，“周君亦，腾瑞是我爸的心血，不能砸在我手里。只要你帮我谈成这笔融资，腾瑞的股份，我手里的那些，我都给你！”

“哪家公司？”

“泰方。”

周君亦皱眉，“没有听过。”

“不是本市的。他们的负责人我见过两回，对你很肯定。”周允杰话里带着不易察觉的讨好，“怎么样？你可以出面谈吗？”

“好吧。”周君亦松了口，他不稀罕周允杰那点股份，但是腾瑞，他没有办法袖手旁观。

周允杰眼底一亮，“我回头和他们约时间，到时通知你。”

 第二天晚上，周君亦依约到了市中心的私人会所。包厢门推开的时候，烟酒气混着喧嚣的笑闹声扑面而来，和他预想的会谈场面不太一样。

主位上坐着个穿花衬衫的男人，约莫三十岁，指尖夹着烟，右手搂着个漂亮男生，乖巧地依偎在他身上。他看见周君亦进来，抬了抬眼皮，下巴冲旁边的空位一扬：“周总来了？坐。” 

周允杰连忙凑上去，低声和周君亦介绍：“这是泰方的韩少。”

包厢里没开主灯，只开了氛围灯，不大明亮。周君亦觉得那男人侧脸轮廓有些眼熟，却一时也没认出在哪里见过，倒是认出了另一边从他一进来就看着他的黎宇成。

他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黎宇成，讶异了一瞬，黎宇成已经开口打招呼，“周总，好久不见。”

还是那种平平稳稳的语气，但不知道为什么，周君亦觉得此刻的黎宇成，和他之前见到的不太一样。他笑着道：“黎先生怎么也在这里？”

黎宇成还没说什么，主位上的男人啧了一声，“原来还是黎老板的相识。”

黎宇成弹弹烟灰，淡淡道：“见过几次。”

包厢里还有七八人，神色或透着轻佻，或透着玩味，让人很不舒服。

周君亦刻意忽视那些目光，眼扫过满桌东倒西歪的酒瓶，又落回那位韩少身上，语气平淡：“韩少，关于融资方案，我带了详细资料……”他说着就要递文件，却被对方抬手挡了回去，也就这一瞬，他看清了对方的正面。

韩昭权！

韩昭权随手拿起桌上的白酒，倒了满满一杯：“谈生意嘛，酒过三巡再说。周总，给不给面子？”

周君亦盯着眼前这杯酒，脑中接踵而来的画面是那晚的血色和侵犯。他后背发紧，很艰难才维持着淡定。周允杰这时暗里扯了下他西服的下摆。

他回过神喉结动了一下，抬眼时已经是寻常的样子，“韩少的面子，自然是要给的。”他伸手接过酒，痛快地饮了，一滴不留。

“周总爽快。”

韩昭权很满意，包厢里其他人也起着哄。

只有黎宇成，安安静静夹着烟，不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