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鞭伤养了五天。
这五天里韦秦州表现出了极其顽强的生命力和极其不要脸的赖皮天赋,把“好了伤疤忘了疼”这句老话演绎得淋漓尽致。
头两天他确实老实了——不是主观想老实,是屁股实在疼得厉害,痛腚思痛。
马鞭抽出来的棱子比戒尺和藤条都难消,细而深,血痂掉了之后,粉红色的新肉冒出来,那时候的韦秦州经常挠,头两次计鸢冷不丁的瞥他一眼他就老实了,后面计鸢直接上巴掌。
韦秦州也是体验了一把24小时看护。
元宝对此表现出了极大的兴趣,每天都要飞过来站在他腰上视察伤情,歪着脑袋叫一声“河豚”,然后被他挥手赶走。
然后马鞭痕褪成了淡紫色。
计鸢早上打太极的时候余光扫到西厢房的门缝里探出半个脑袋,头发乱得像鸟窝,眼睛还眯着没完全睁开,这只河豚的肚子又开始充气了。
当时计鸢正好做完起势,双手缓缓抬起,掌心朝内,目光平视前方:“既然能爬起来就滚过来把太极打完。”
韦秦州裹着被子从门缝里挤出来,小跑到计鸢身后站定,被计鸢连着踹了两下腿才恋恋不舍的从被子里钻出来。
白天他还算规矩——系里的行政事务积压了不少,他在书房里回邮件、审课题、排课表,偶尔一瘸一拐地走到计鸢书房门口:“先生这个经费科目归类您帮我看看”,问完就走,不磨蹭。
但一到晚上,他就开始作妖。
某天晚上,计鸢洗漱完毕回到东厢房,推开门就看见自己床上多了一团东西。
那团东西用被子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头顶一撮乱翘的头发,枕头被抱走了,换成一个方形抱枕塞在床头。
计鸢站在床边低头看着这团蚕蛹,伸手把被子往下拽了拽,露出一张嬉皮笑脸的脸。
“你不在西厢房睡觉,跑我床上来干什么?”平淡而冷静。
韦秦州眨了眨眼,把被子又往上拉了拉,盖住自己半张脸:“西厢房暖气片漏水,地上一滩水,他刚拖干净正晾着。”
计鸢转身就要往外走:“我去看看。”
韦秦州一把掀开被子赤脚跳下床,一个箭步挡在门口:“先生不用看了——我刚才好像又觉得没漏,可能是我看错了,要不明天白天再检查。”
两个人隔着几步的距离在昏黄的廊灯下对峙了片刻,最后还是计鸢先转身走回床边:“回自己屋。”
韦秦州没走,又跟到床沿:“先生我就睡这一晚,明天地干了我就回去。”
计鸢没理他,掀开被子躺下,把床头灯拧暗,但也没赶他。
韦秦州如愿以偿地在东厢房赖了一宿。
第二天早上醒来时他整个人四仰八叉地占了大半张床,自己的枕头掉在地上,脑袋不知什么时候蹭到了计鸢的枕头上,把先生的枕头压出了一个深深的凹坑。
此后这成了每晚的固定节目。
韦秦州每晚洗澡之后都会抱着自己的枕头裹着自己的被子准时出现在东厢房门口,先用指节敲两下门,不等里面回应就推门进去,把枕头往计鸢床上一扔,被子往床尾一摊,然后盘腿坐在床沿上开始找各种理由。
暖气片又漏水了、元宝打呼噜太响、西厢房窗帘漏光睡不着、今晚风太大槐树枝敲窗户有点吓人。
计鸢坐在床头翻书,头也不抬地逐条驳回——暖气片昨天就修好了,元宝不打呼噜,窗帘是新换的遮光帘,风大?你当兵在雪地里都能睡着。
韦秦州被驳回所有理由之后沉默了片刻,然后抬头:“先生我就是想跟您睡。”
这句倒是实话。
第五天计鸢不再费心编理由赶他,只是在他敲门时往里挪了挪,把自己那侧让出半片枕头的位置。
韦秦州抱着枕头进门,发现先生已经帮他空出了地方,便轻手轻脚把自己的枕头放在计鸢枕头旁边,被子只盖到腰际,翻身朝先生那侧蜷起膝盖。
但睡到半夜他会无意识地把自己的枕头挤下床,脑袋自动找到计鸢的枕头边角蹭进去,把自己的被子踢到脚那头,再伸手摸索着拽过计鸢的被角裹在自己身上。
整个过程完全是无意识的——他的身体比大脑更诚实,在深度睡眠中会自动导航到最让他安心的地方,那个地方就是先生身边。
计鸢每次都会被他折腾醒。
不是被吵醒——韦秦州的动作其实很轻,像一只大型的猫科动物,在被子里一点一点地挪动,每挪一寸都要停一下确认先生没被他弄醒。
但他终究是只一米九二的大型猫科动物,再轻手轻脚也会把床垫压得微微下陷。
计鸢闭着眼睛感觉到自己这侧的被子被人一寸一寸地拽过去,然后一颗毛茸茸的脑袋蹭进他枕头边,呼吸匀净地喷在他肩头。
第二天早上醒来,计鸢发现自己盖着韦秦州的被子,而韦秦州裹着他的被子缩在他枕头旁边,睡得跟死了一样。
韦秦州翻了个身,顺势把脸埋进旁边的枕头,含含糊糊:“先生,再睡五分钟。”
后来韦秦州连自己的枕头和被子都不带了。
他空着手推开东厢房的门,趿拉着拖鞋走到计鸢床边,很自然地掀开计鸢的被子钻了进去,躺在计鸢的枕头上,把被角拉到下巴,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像是他已经在这张床上睡了十几年。
计鸢靠在床头翻一本新到的学术期刊,眼镜滑到鼻尖,头也没抬。
“……你今天连理由都不编了?”
韦秦州把脸往先生的枕头里埋了埋,枕套上有先生常用的檀木皂味道,淡淡的,混着旧书纸张和铁观音茶香。
他深深吸了一口:“先生您的枕头比我的软。”
计鸢摘下眼镜把期刊合上放在床头柜上,低头看着旁边这个把他整张床霸占得只剩三分之一的人。
他把台灯拧灭,在黑暗中躺下来,感觉到旁边的人用极轻极慢的速度把脑袋从枕头那边挪过来,最后靠在他肩窝旁边不动了。
韦秦州把被子往先生那边掖了掖,把今晚最后一点清醒耗在一句含混不清的嘟囔里:“先生,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