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午一别,厉沉越踏往老城窄巷花坊的脚步,渐渐成了暮色里恒定不变的风景。
他总掐着花市散尽、湿雾漫过巷檐的时分登门,从来不会空手而来。
有时是市面难寻的稀有花材,枝干裹着保鲜棉,带着远山泥土清冽;
有时是一小盒桂花软糕,油纸衬着薄蜜,刚好合她不喜过甜的口味。
踏入店门便自然接过她手中修枝剪,沉重粗陶花盆不必她搭手,独自稳稳挪到向阳窗台,指尖沾了黄泥也毫不在意。
修剪白茉莉的分寸,他熟稔得近乎诡异。
牢牢记得她偏爱留存半开花苞、绝不伤及新生嫩枝的习惯,落剪轻重恰到好处,温和妥帖,浑然一对相伴十数年的旧人,默契来得毫无来由。
他始终守着 “市中心小花店主” 的说辞,时常捎来画册里她只敢描摹、舍不得花钱购入的珍奇花种:
重瓣宝珠茉莉,花瓣堆叠如雪;浅紫晚香玉,入夜才漫出幽淡冷香。
一件件填补她清贫平淡的花坊,白茉菲心底筑起多年的防线,一寸寸松弛瓦解。
每日打烊前夕,她必会挑选一束开得匀净饱满的白茉莉,用他偏爱的墨绿宣纸细细捆扎,静置于柜台一角等候。
腕间那根坠着艾草囊的白玉绳,自此寸步不离,抬手抚弄花枝时,小小的香囊随动作轻轻摇晃。
荒芜独处六年的岁月里,终于生出一缕落地可盼的温柔,漫过一室寒凉。
她数次随口提起,想去他经营的花店小坐闲谈,每一回都被他温声婉拒。
说辞周全圆滑,只称店内重装,粉尘呛人,待完工便第一时间来接她。
话语挑不出半分破绽,可反复推脱数次后,一丝细微滞涩如积在花叶底下的水渍,无声沉淀在她心底,不起眼,却久久散不去。
诸如此类违和细碎,散落在朝夕相处的缝隙之中,旁人一眼便能窥见端倪,唯独沉溺暖意的她,下意识刻意回避、视而不见。
手机铃声一旦响起,他眼底惯有的温软便会瞬间散尽,覆上一层化不开的沉冷。
他总会快步走到巷口无人的墙角接听,脊背绷成一道冷硬直线,声线淡漠凌厉,与面对她时温润柔和的模样判若两人。
挂断电话折返花坊,一身刺骨寒意又尽数收敛,重新弯起眉眼同她闲话草木,方才那片刻冷硬疏离,反倒像她独处太久滋生的虚妄错觉。
他出手阔绰,全然不似守着一间小花店营生的普通人。
前几日巷中糕点铺上新限量桂花云糕,每日只售二十盒,一早便被哄抢一空,她提过一嘴可惜没能赶上。
不过半日,厉沉越便托人将当日全部份额尽数买下,整整齐齐一整箱送至花坊,只轻笑着说留作她闲时配清茶;
偶尔提议外出小聚,随口便能定下半山一票难求的私房菜馆。
面对她眼底一闪而过的疑惑,他只淡淡归为长辈遗留积蓄,轻描淡写,劝她不必多虑。
更令她心神惶惑的,是他时常失神凝滞的凝望。
每当她垂首俯身打理花枝,暖黄灯光铺满侧脸轮廓,他会骤然停下手中动作,目光长久滞留在她眉眼之间,眼底浮起一层朦胧恍惚,像是透过她这副皮囊,遥遥遥望另一个尘封心底的故人。
待她轻声发问,他才猛地回神,几句温软夸赞轻巧转开话题,半句不肯剖白心底深埋的怅惘执念。
这日黄昏,他送来一罐素瓷封存的茉莉熏香,清甜绵软的香气,恰好戳中她心底偏爱。
可每当他靠近,身上终年萦绕一缕冷冽雪松气息,沉凉孤峭,与熏香温润甜软在狭小花坊里冲撞纠缠,两色相悖香气缠绕不散,无声剖开他两套全然割裂的人生。
白茉菲将熏香瓷罐搁在窗台,一旁立着一盆日渐颓萎的白茉莉。
水肥、光照、通风尽数调至最适宜的分寸,叶片依旧一日日垂软发蔫,新生花苞弯折垂落,始终不肯舒展盛放。
她蹲在木花架前静静凝望,一层闷堵缓缓从胸腔漫上来。
晚风穿窗而入,一甜一冷两股香气缠上鼻尖,濒死茉莉抖落几片残白花瓣。
无数细碎反常堆叠眼前,她终于清晰感知,厉沉越心底藏着厚重、不愿袒露的过往,那些刻意遮掩的秘密,早已藏不住痕迹。
可三十六载孤身寂寥,这份凭空降临、事事妥帖的温柔,是她攥了太久、不愿松手的星火。
她性子柔软怯懦,不敢戳破眼前触手可及的安稳,更惧怕拆穿真相后,再度跌回无边无际的孤寂。
只能一遍遍自我宽慰,他只是天生内敛,心事深重,自有难以言说的顾忌。
指尖缓缓摩挲腕间温润玉绳,艾草香囊贴着肌肤,透出一丝浅淡凉意。
眼前暖意真切可触,那些藏匿在烟火缝隙里的异样与破绽,终究被她强行压入心底深处,不愿深究,不敢拆穿。
她明知满是破绽,却不敢拆穿眼前这份虚假情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