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飞扬坐在书案后，手里的笔悬在半空，墨汁将滴未滴。他盯着沐盛那张努力憋笑以至于有些扭曲的脸，半晌，才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

“你……方才说啥？”

“叶大人——”沐盛拖长了调子，肩膀抖得像秋风里的叶子，“这、这就是我家大人对婚事流程的一点……小小安排。您想啊，像我家大人这般万里挑一、才冠天下的女子，您想娶回家，总得……显出些诚意不是？”

“诚意我懂。”叶飞扬放下笔，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我就想问一句——什么叫盖盖头的是我，跨火盆的是我，连坐花轿的……也得是我？”他顿了顿，声音都变了调，“这些事儿，不都该是新娘子做的么？”

话音未落，一旁侍立的叶听已经转过身去，肩膀耸动得厉害。

“叶大人此言差矣——”沐盛清了清嗓子，摆出一副再正经不过的神情，“这婚俗里的规矩，之所以让新娘子做这些，本意是因着成婚后，男子主外养家，是为一家之主。可如今……”

他故意顿了顿，眼角瞥见叶飞扬越来越僵的脸色，才慢悠悠接道：“我家大人贵为当朝丞相，总领中书省。莫说无需叶大人养家，便是叶大人平日里的奏章文书，也需先经中书省呈递批阅。这般看来，这‘一家之主’的名头该落在谁身上，谁又更该坐那花轿、盖那盖头……不是明摆着的事么？”

“这、这不成！”叶飞扬“腾”地站起身，脸涨得通红，“沐相此言不妥！这些习俗传承百年，是为祈愿夫妻和睦、家宅平安。那盖头是为衬新娘容姿，火盆是祛邪祟迎吉祥，岂能、岂能只用官阶高低来论？”

“哦？”沐盛眨了眨眼，脸上那点狡黠藏都藏不住，“叶大人说得倒也在理。那依您的意思……”

“沐盛。”叶飞扬长叹一声，坐回椅中，语气里满是无奈，“劳你转告沐相，叶某确实……对沐相心怀倾慕。可这大婚之事，乃人生大礼，何不依着旧例章程来办？也省得旁人说三道四，平添波折。”

“哎哟！”沐盛眼睛一亮，八卦之火瞬间燃起，凑近几步，“叶大人这是承认了？真喜欢我家大人？什么时候开始的？之前可表露过心意？送过信物没有？还是说……”他越说越起劲。

“我……”叶飞扬被他问得张口结舌，耳根子都红透了。

“沐盛哥，沐盛哥——”叶听赶忙上前打圆场，一边将沐盛往后轻推，一边挤眉弄眼，“这成婚可是天大的喜事！我还等着在老爷的大婚宴上大吃一顿……咳，我是说，咱们还是先说正事，正事要紧！”

“好好好，说正事。”沐盛退后两步，整了整衣袖，脸上又端起那副一本正经的表情，“那叶大人的意思，是这些规矩……您都不愿应？”

“我只是觉得，大婚之事，循例而行最为稳妥。”叶飞扬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些，“若真要我盖盖头、坐花轿……”他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自己凤冠霞帔、坐在轿中颠簸的景象，顿时一个激灵，连连摆手，“不成，万万不成！”

“罢罢罢——”沐盛像是早料到他会这般反应，抚掌一笑，“我家大人也不是那等不讲情理之人。这样吧……”他作势思索片刻，、“盖盖头、坐花轿这两桩，便不为难您了。只是这跨火盆……”

叶飞扬刚松下的那口气又提了起来：“跨火盆又如何？”

“叶大人有所不知。”沐盛叹了口气，神色忧忡，“我家大人病体未愈，至今起身行走还需人搀扶。这婚仪上跨火盆，讲究的是利落稳当，一步而过。以大人如今的身子骨，怕是……力有不逮呀。”

他偷眼瞧了瞧叶飞扬的神色，话锋一转：“不过嘛，若是叶大人愿屈尊……届时背着我家大人，稳稳当当地跨过那火盆，既全了礼数，又显了体贴。您看……”

“这……”叶飞扬一怔。

背着沐柳跨火盆？

似乎……比盖盖头、坐花轿，容易接受得多。

“也罢。”他终是点了点头，“此事……我便应下了。”

“好！叶大人痛快！”沐盛拱手一笑，眉眼弯弯，“那小的这便回府禀报。具体细则，改日再与大人细商。”

他转身退出书房，脚步轻快。待走出院门，拐过回廊，才终于掩住嘴，肩膀颤着闷笑出声，眼角都溢出了泪花。

……

叶飞扬以为送走了沐盛，这婚仪的磋商便算暂告一段落。可他忘了，沐盛虽棘手，这世上总还有人，能让他更头疼。

比如李如燕。

“砰——”

书房门第无数次被一脚踹开时，叶飞扬连眼皮都没抬，只默默将溅到宣纸上的墨渍用镇纸压住。

“李姑娘。”他放下笔，语气平淡，“今日又是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西北风！”李如燕大步流星走进来，一撩衣摆在客椅坐下，自个儿拎起茶壶倒了杯冷茶，咕咚灌下，“听说你和沐相要成亲了，本帅作为你俩的至交好友，能不来贺一贺？”

“多谢李姑娘挂心。”叶飞扬拱手，心里却警铃大作。

“谢什么！”李如燕搁下茶杯，上下打量他几眼，忽然“噗嗤”笑出声，“要本帅说，叶飞扬啊叶飞扬，你这人最是口是心非！”

她站起身，踱到书案前，学着叶飞扬平日那副正襟危坐的模样，捏着嗓子道：“‘李姑娘误会了，下官对沐相，唯有同僚之谊，绝无半分私心’——”学完，她一拍桌子，哈哈大笑，“这话是你说的吧？诺诺诺？现在呢？御前告白，轰轰烈烈，满朝文武都听见了！你这叫……叫什么来着？”

她扭头看向叶听。

叶听憋着笑，小声接道：“欲盖弥彰。”

“对！欲盖弥彰！”李如燕抚掌，又皱眉，“不对，这词儿好像不够味儿……哎，管他呢！总之，叶飞扬，你可算说了回实话！”

“李姑娘……”叶飞扬耳根发烫，想辩解，却觉说什么都是徒劳。

“大帅，大帅——”叶听忙又递上一杯新沏的热茶，挤眉弄眼道，“这男女之情嘛，本就是心里头百转千回、嘴上却难开其口的事。我家老爷这性子，您还不知道？那叫一个……嗯……”

他做了个“您懂的”表情。

“懂了！”李如燕一拍大腿，笑得前仰后合，“这叫……暗度陈仓！不对不对，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叶飞扬扶额：“李姑娘，这个典故不是这般用的……”

“好了好了，说正事。”李如燕总算笑够了，抹了抹眼角的泪花，正色道，“本帅今日来，是给你送贺礼的。”

她转身，朝门外拍了拍手。

“抬进来！”

话音刚落，四名健仆鱼贯而入，两人一组，吭哧吭哧抬进来两口沉甸甸的木箱，“哐当”一声搁在地上，震得地板都颤了颤。

叶飞扬心里升起不祥的预感。

只见李如燕亲自上前，一脚踹开箱盖——

里头整整齐齐，码着一套木质兵器。枪、戟、刀、剑、斧、钺、钩、叉……十八般武艺，样样俱全。虽是木制，可纹理分明，形制标准，在日光下泛着打磨过的哑光。

叶飞扬张了张嘴，半晌才找回声音：“李姑娘，这是……？”

“贺礼啊！”李如燕答得理所当然，顺手抄起一柄木枪，在手中掂了掂，又舞了个简单的枪花，“怎么样，顺手吧？这可是我特意让京西大营的匠人，照着真兵器的尺寸，用上好的硬木打的！”

“可、可是……”叶飞扬看着那满箱“凶器”，喉结滚动，“为何……要送这些？”

“防身啊！”李如燕眼睛一亮，仿佛就等他这句，顿时来了精神，“你想啊，就你这榆木脑袋，成亲后能保证不惹沐相生气？沐相什么人？那是执掌中书省、说一不二的女中豪杰！她若恼了，随便派几个府卫，你这小身板够挨几下的？”

她越说越起劲，用木枪虚点了点叶飞扬：“你府上满打满算，连厨子带门房也就五个人。到时候沐相府的人真打上门，你怎么办？就靠在我那儿学的几手三脚猫功夫？”她将木枪往叶飞扬手里一塞，“拿着这个！好歹能挡几下，少挨些拳头。这贺礼，是不是贴心？是不是实用？”

叶飞扬握着那沉甸甸的木枪，僵在原地，半晌才艰难道：“李姑娘的心意……下官心领。只是这礼物，未免有些……不合时宜。”

“什么不合时宜！”李如燕眉毛一竖，扭头看向叶听，“叶听，你是最讲道理的！你说！这礼好不好？”

“好！好极了！”叶听斩钉截铁，眼睛放光，“大帅思虑周全！这礼物不光能防身，平日练练，强身健体也是好的！老爷，您整天伏案劳形，正该多活动活动筋骨！”

“听听！”李如燕得意地扬了扬下巴。

“可是……”叶飞扬试图挣扎，“我府上的人若整日拿着这些木器操练，万一让沐相瞧见，怕是会……受惊。”

“这有何难！”李如燕大手一挥，浑不在意，“本帅也给沐相备了同样的一份！已让人抬去沐相府上了！到时候，万一你俩府上的人有什么摩擦，各自抄起这些木家伙对峙——”她越想越觉得有趣，抚掌笑道，“那场面，才叫热闹！才叫……哎，那个词儿怎么说来着？琴瑟和鸣！对，琴瑟和鸣！”

叶飞扬眼前一黑。

“好了，本帅还得去沐相府上坐坐，瞧瞧她喜不喜欢这贺礼。”李如燕风风火火地转身，朝外走去，“你且忙着，大婚之日，本帅定来讨杯喜酒！”

“李姑娘！李姑娘——”叶飞扬追到门边，徒劳地喊，“琴瑟和鸣不是这般用的！还有那贺礼，沐相她未必……”

话音未落，李如燕的身影早已消失在院门外。

叶飞扬扶着门框，望着空荡荡的院落，良久，长长叹了口气。

一旁的叶听凑过来，小声嘀咕：“老爷，其实李姑娘这礼……送得挺实在的。”

叶飞扬回头，默默看了他一眼。

叶听缩了缩脖子，抱起那箱木兵器，溜了。

然而叶飞扬绝对想不到，李如燕所说的“琴瑟和鸣”的景象，竟然--很快就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