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升叹了口气,苦笑道:“殿下说的是,和燕王相比,我终归还是难以取信于他们。”
朱允熥略显不屑的摆了摆手,道:“大将军不必妄自菲薄,这些人无非是沆瀣一气罢了。”顿了顿,又问道:“但既然提拔了张武,为何不让将他的燕山中护卫,安排到第一线去?毕竟你对其有栽培之恩,自然就不会有这些质疑声了。”
张升道:“殿下说的是,不过正因如此,我才要将张武,用到最为紧要的地方。”
朱允熥点了点头,道:“大将军的本领,我自是信得过。”可紧接着却凑上前去,压低了声音问道:“不过如果上天助贼不助我,朝廷大军不幸战败,咱们能全身而退吧?”
张升道:“这是自然。”
见张升抬眼望向了自己,王艺珍道:“王爷请放心,山间有条小径,可直通后山,如若有万一,我便会护送您离开。”
朱允熥颔首笑道:“王姑娘的本事,本王是见识过的,有你这句话,我也就放心了。”说着打了个哈欠,又道:“今日起得太早,本王要回去再补一觉了。”
张升拱手道:“王爷请自便。”
待其离去后,王艺珍便迫不及待地问道:“大人,我什么时候可以行动?”
张升道:“按照计划,至少还需再等三日。”
王艺珍望了一眼营帐外,焦急地问道:“可蒙古人凶狠彪悍,向来是杀人不眨眼,杨洪在那里卧底,实在是太危险了,大人能否尽量将行动提前些?”
张升叹了口气,温言道:“我知道你担心杨洪,他是我最好的兄弟,我又怎会不挂念,但此事关乎重大,实在是急切不得。相信若是让杨洪来做决断,他也不会选择草率行动,让一切努力都付之东流。”
王艺珍缓缓点了点头,道:“我明白了。”
经过一番不计代价的狂轰滥炸,箭如雨下,前赴后继的瓦剌精骑,终于陆续退下了山。而明军付出的代价,则是超过七成的火药和箭矢消耗。
当然,站在大营前的乌格齐哈什哈,自是还不清楚明军的真正底细,看着眼前垂头丧气,甚至缺胳膊少腿的残兵败将,不由痛心疾首的问道:“马儿哈咱,我的疑心,是不是太重了?”
马儿哈咱忙道:“小心驶得万年船,瓦剌部能有今日的强盛,全是仰仗您的步步为营,今日的损失是有必要的,至少咱们试探出了明军的虚实,大人千万不要感到自责。”
乌格齐哈什哈道:“看来那个洪阳,起码在这件事上没有说谎,否则以敌人的强大火力,咱们如果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全力向山上冲杀,定然会损失惨重。”
马儿哈咱道:“确是如此,而且属下派去监视的人,刚刚回来禀报,说今早明军突围时,洪阳和几名手下,都没有任何动静,入得他们的帐中,才发现几人都在打着呼噜,显然是没有什么异心。”
谁知听了这话,乌格齐哈什哈却皱起了眉头,问道:“你是说,洪阳等人今早一直在酣睡?”
尽管马儿哈咱有些不明所以,却还是回答道:“正是。”
乌格齐哈什哈道:“方才喧嚣声大作,连我都被惊醒,那几个刚刚投诚过来的明军,却皆在营中安睡,你不觉得,这有些不寻常么?”
马儿哈咱顿时心中一动,问道:“大人说的有道理,这几个人如果没有问题,那心也未免太大了。要不要立即将他们几人抓起来,严加审问?”
乌格齐哈什哈摆了摆手,说道:“不可,洪阳将明军底细尽数吐露,此番算是立了大功,咱们如若只是有些疑虑,便不对其进行奖赏,反而严刑拷打,日后谁还会诚心归附?”
考虑了须臾后,乌格齐哈什哈吩咐道:“这样,传我命令,先将洪阳提拔为千夫长,他的手下则升为百夫长,暗地里再让你的人,放宽一些对几个人的监视,看看他们到底想要做什么。”
在接下来的两日,山上的明军,相继发动了数次突围,却全部被瓦剌人击退,这天午后,乌格齐哈什哈正要用饭时,守卫便快步走入大帐,禀道:“启禀大人,有山上的明军将领前来求见。”
乌格齐哈什哈闻言,立即放下了手中的烤羊腿,问道:“来的是什么人?”
那守卫道:“据他所说,好像是什么指挥使。”
听了这话,乌格齐哈什哈不禁和马儿哈咱对望了一眼,都在对方的眼中看到了喜悦之色,当即便下令道:“带他进来!”
过不多时,一个臂上戴孝,看起来却英气勃勃的明军将领,便被引入了帐中,对着乌格齐哈什哈拱了拱手,道:“见过中书令大人。”
乌格齐哈什哈接连抛出了两个问题:“你是什么人?所为何来?”
来人回答道:“我是燕山中护卫指挥使张武,特来与中书令商讨投诚之事。”
乌格齐哈什哈问道:“你拿什么证明自己的话?”
看到张武伸手入怀,马儿哈咱立即抽出了弯刀,挡在了乌格齐哈什哈的身前。
张武连忙做了个下压的手势,说道:“不要紧张,我只是在给中书令拿证物。”言罢,便缓缓摸出了一枚令牌,以及一把黄铜钥匙。
乌格齐哈什哈使了个眼色,自有卫士将两件物事取过,只见令牌上刻着“夜不收副千户张武”八个大字,便颔首道:“将军没有说谎,我知道你先前的身份,是张升近来,才将你提拔为指挥使,因此明廷还未来得及发放令牌,对么?”
张武颔首道:“正是。”
乌格齐哈什哈举起了手中的钥匙,问道:“这又是什么意思?”
张武道:“这是军中粮仓的钥匙,昨日我趁机偷了一把出来。眼下已然断水,如果粮食再被烧毁,军心必然大乱,大军将会不战自溃。”
看到自家大人低下了头,却没有开口,马儿哈咱便立即会意,问道:“你说山上断水,有何凭证?”
张武慢慢走上前两步,又指了指自己已经干得起皮的嘴唇,说道:“中书令请看。”
乌格齐哈什哈定睛看了看,却质疑道:“就算明军缺水,将军好歹也是统领着一万多人马的指挥使,又怎会少了你的。”
张武摇了摇头,问道:“既然大人已经知道,我是被已故的大将军,破格提拔成的指挥使,想必也该清楚,大将军和燕军众将的关系,十分紧张吧?”
乌格齐哈什哈道:“不错。”
张武叹道:“因此我这个指挥使,可谓是有名无实,真正肯听我号令的,至多只有两千来人。所以在得知水源被切断后,丘福那个混账东西,便立即削减了给我军中的配给,我为了笼络人心,便将自己的水,分了一些给将士。”
乌格齐哈什哈道:“大敌当前,却还在打压同僚,这丘福真是个卑鄙小人。”可接着话锋一转,又道:“虽说你的指挥使,做得有些憋屈,但毕竟也是明廷正三品的大官,仅仅是因为受到排挤,你就决定转投异族?这是否有些草率了?”
言罢,乌格齐哈什哈如雄鹰般锐利的眼睛,便紧紧地盯着张武,似乎想要洞悉对方的一切。
张武却没有任何慌乱躲闪之意,而是用力咬了咬牙,发出渗人的咯吱声,冷冷道:“大将军尽管中了毒箭,然而在昏迷之前,清楚的告诉我说,此毒完全可以医治,可张玉那厮却私下里给医官授意,说军中没有解毒之物,需要四处找寻,这才害得大将军毒发不治。”
乌格齐哈什哈将信将疑的问道:“张玉作为燕王的死忠,倒是很有可能会这么做,但此事想必十分隐秘,将军又怎么会知悉呢?”
张武道:“大将军亡故后,他的兄弟张旭,饶是没有证据,却还是气不过,于是就去寻那医官的晦气,那厮吃打不住,便将张玉授意自己之事招认了。所以在下前来投奔,一来为了求生,二来,更是为了能够给大将军报仇,以报答他的知遇之恩。”
乌格齐哈什哈问道:“将军还真是重情义之人,不过张旭既然已经知道,自己兄弟毒发的真相,又被围困在孤山上,为何依旧没有归顺之意?”
张武道:“张家大哥和老母都在应天府,张旭自是不敢背叛明廷,在下斗胆,恳请中书令大人开恩,等到歼灭明军后,能放他离开,也算是我还了大将军的恩情。”
乌格齐哈什哈道:“这个好说,张旭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人物。”说着微微一笑,问道:“可将军难道就没有家小,你不怕牵连到他们?”
不料,张武并没有回答,而是问道:“在下可否借中书令大人的笔墨一用?”
乌格齐哈什哈手一引,道:“将军请便。”
于是张武便走到书案前,提笔写下了一封书信,又从怀里取出了一枚香囊,双手递了过去。
乌格齐哈什哈伸手接过,只见书信上写着:湘萍,立即收拾金银细软,带着咱们的女儿和持信之人到草原来,夫君张武。遂问道:“将军这是何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