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龙站在正殿门口，深吸了一口气，跨过门槛走了进去。
龙母坐在窗下，手里握着那卷帛书，指尖慢悠悠捻着卷边。她抬头看了应龙一眼，放下书卷，目光温和：“怎么了？”
应龙走上前站定，没有像往常那样顺势坐下，笔直垂手站着，语气笃定：“母后，我想出去历练。”
殿里安静了一瞬。龙母抬眸静静看着她，目光在她眉眼间、身形上停顿了片刻，眼底藏着几分了然，而后缓缓开口：“你问过你父王了吗？”应龙愣了一下。她一心想着出门，确实还没去拜见祖龙。龙母柔声开口：“先问你父王。他若同意，我没有异议。”应龙恭恭敬敬行了一礼，转身出去了。
她往议事殿走去的脚步，比方才去往正殿时慢了半拍。去正殿见母后，她心里有底；去见父王，她心里没底。她很少单独直面祖龙，往日大多是躲在殿外偷听，隔着门缝看那个玄色身影坐在案前批阅公文，正面对话少之又少。她站在议事殿门口，指尖攥了攥衣摆，正犹豫要不要出声禀报。殿内传来祖龙的声音，沉稳平淡，不高不低：“进来。”
应龙推门而入，快步走到案前，垂手站定。祖龙端坐案后批阅四海奏报，眉眼冷峻，始终没有抬头。“父王，我想出去历练。”祖龙落笔批阅的手没有停顿，声线平直无波澜：“想去哪？”应龙抬眼，眼底带着对天地的向往和好奇：“四海八荒那么大，我想出去走走。”
祖龙执笔的指尖骤然一顿。他缓缓放下狼毫，抬眸看向她。那双深邃的龙眸落在她脸上，像是许久没有认真打量过自己这个小女儿，眼神里藏着不易察觉的疼爱与顾虑。沉默片刻，他定下规矩：“第一次出去，不能走远。只在东海境内，不能离开龙族势力范围。”应龙下意识张了张嘴，想要争取去往更远的地界。话到嘴边，她撞上祖龙不容置喙的眼神，终究尽数咽了回去。祖龙已然重新执笔，笔尖落在奏报上，淡淡收尾：“东海疆域辽阔，山海景致足够你游历。等你走完东海，心性沉稳了些，再说去往别处的事。”应龙敛去心底些许失落，躬身行礼：“是，父王。”
她退步退出殿外。刚踏出议事殿门槛，身后的门还没合拢，殿内传来祖龙极轻的一句话，和方才的威严语调全然不同，带着父亲特有的温和与细碎叮嘱：“路上小心。”应龙脚步一顿，心口微暖，没有回头，稳步离开。
她折返正殿，龙母抬眸看向她：“你父王怎么说？”“父王应允了，”应龙如实答道，“但限定只能在东海境内游历。”龙母眉眼柔和，笑意浅浅地漾开：“你父王肯放你踏出龙宫，准许东海全境行走，已经比我预想宽容太多了。我原本以为，他只会允许你在龙宫百里地界活动。”她沉吟片刻，替她安排妥当：“你带鲛女同行。她跟随我多年，心性稳重，修为身手皆是上乘。路上有人贴身照应，你平安，我也安心。”应龙安心颔首，行礼后退离正殿。
此番走出正殿，她脚步轻快了许多。父王应允、母后妥帖安排护卫，压在心底许久的向往终于落地。她望着龙宫澄澈的天光，只觉得天地格外明朗。顺着白玉长廊折返寝殿，海风拂起衣袍边角，她忍不住小跑了两步，又连忙放缓身形，怕被往来侍从看见失态。可嘴角的笑意始终压不下去，高高扬起。
午后，鲛女独自来到寝殿门外。她恪守本分，没有跨入殿内，只垂首站在门槛外出声：“公主，出行行囊、防身丹药我已全数收拾妥当。请问何时启程？”应龙抬眸望向窗外天光，干脆答道：“明日一早出发。”鲛女颔首听命，没有多打探行程目的地，没有多问半句，躬身转身退下。
暮色漫入海宫，鲛婆缓步来到寝殿门口，手中端着一盏温润清透的玉藻露，眉眼温和：“换下常服，今日正殿设家宴，前去用膳。”应龙微微一愣。龙宫规矩松散，王族向来各自在寝殿用膳，齐聚正殿的家宴极少。她接过玉藻露，低头抿了一口清甜露汁，疑惑开口：“突然设家宴，是有要事吗？”鲛婆看向她，眉眼带了浅淡笑意：“是你父王特意吩咐安排的。前去赴宴便是。”
应龙换上一身素雅干净的淡青色锦袍，去往正殿。殿内宴席桌案已然排布整齐。祖龙端坐主位，龙母坐于主位左侧，烛龙落座龙母对面，青龙坐于烛龙下首。专属她的席位干干净净地空置着，碗筷果品一应备好，显然一早便为她留了座。她步入殿中，四道目光齐齐落在她身上。祖龙端起青瓷茶杯饮茶，神色淡然，没有多看她一眼，却早已为她留好了席位。应龙落座，身侧的烛龙侧首看向她，声线低沉温和：“听闻你今日去父王跟前，请命外出历练？”青龙也转头看来，语气随性爽朗：“小妹今日请命，成了？”应龙轻点下颌：“父王准许了。”烛龙没再多言，冷峻的唇角微微上扬，藏着兄长的默许与纵容。青龙端起杯中清酒一饮而尽，朝她挑了挑眉，眼神直白，满是认可。
宴席菜品尽数上齐，全是应龙自幼爱吃的吃食：银鳕鱼火候蒸得刚好，肉质细嫩无腥；一碟香甜火晶糕就近摆放在她手边；酥脆珊瑚脆片置于宴席正中方便取用。王族家宴从无严苛繁文缛节，氛围松弛自在。龙母时不时抬手，夹取适口菜品放入应龙碗中；烛龙与青龙低声闲谈北海海域巡防布防的事务；祖龙大多沉默静坐，偶尔举杯饮茶，目光不经意掠过应龙，转瞬便收了回去。
宴席过半，祖龙轻轻放下碗筷。他抬手解下腰间那柄龙钺剑，剑鞘玄黑古朴，镌刻着万年山海纹路，被常年摩挲得温润发亮。他将龙钺剑横放案上，轻轻推至应龙面前。殿内瞬间安静下来。烛龙放下酒杯，停下闲谈；青龙话音戛然而止，抬眸看向那柄龙钺剑。
“三日前你生辰，父王忙于四海公务，未曾备下生辰厚礼。”祖龙语气平淡，一如寻常闲谈，“这柄龙钺剑伴我数亿年，平定四海战乱、镇守八方海域。你明日离宫游历，带上它傍身。”应龙怔怔望着案上龙钺剑，指尖微微收紧。剑鞘上的纹路历经数亿年掌心摩挲，边角光滑温润，承载着祖龙半生征战的记忆。她一时失神，久久没有动作。龙母柔声开口，补足其中深意：“这柄龙钺剑是你父王此生最贴身之物，自平定四海之日起，便日夜佩于腰间。他将龙钺剑予你，不是赠予物件，是护你在外行路，万事有依仗，遇险可自保。”
应龙抬眸望向主位的祖龙。他端坐如常，神色淡然，没有再看向她。可她看见他握着筷子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像在等她的回应。她喉头微微滚动，轻声开口，语气郑重：“父王……女儿记住了。”她伸出双手，稳稳握住龙钺剑剑鞘，将龙钺剑抱起贴于胸口。剑身玄铁厚重微凉，分量远超寻常佩剑，可那冰凉触感透过衣料抵达心口，却让她慌乱忐忑的心彻底安稳下来。她没有立刻放下，就这般抱剑静坐片刻，掌心反复摩挲剑鞘温润纹路，仿佛承接住了父王藏于心底、不善言说的全部偏爱。
烛龙眸光淡淡扫过龙钺剑，转瞬收回，神色了然。青龙看了一眼应龙，抬手将那碟火晶糕又往她手边推近了几分，沉默不语，尽是兄长的关照。祖龙已然重新拿起碗筷，神色如常，仿佛方才赠剑之举平平无奇。应龙将龙钺剑轻放身侧，靠着椅边放稳，低头看着碗中母后夹满的吃食，鼻尖骤然发酸。她悄悄吸了一下鼻子，低头小口咀嚼饭菜，刻意压下眼底温热，没有抬头。
宴席散去。烛龙率先起身离席。他路过应龙身侧时，脚步刻意停顿，垂眸看向自家小妹，嗓音放轻：“东海海域暗流颇多，路上万事小心。”语罢，抬步离去。青龙第二个起身，走到殿门处，回头看向应龙。他指尖轻点她腰间的冰玉灵扣，直白叮嘱：“在外遇事，即刻捏碎灵犀符，龙宫即刻驰援。”说完转身离开。
殿内只剩应龙与龙母二人。龙母起身走近，抬手轻柔拢起她脸侧散落的碎发，别至耳后，低声叮嘱：“回去早些歇息，养足精神，明日一早准时启程。”应龙乖乖点头，起身再度抱起龙钺剑，躬身退离正殿。
廊下夜明珠尽数亮起，柔光铺洒珊瑚地面，将她抱剑的影子拉得绵长。她低头望着怀中龙钺剑，五指轻轻攥紧剑鞘，一遍遍确认这份偏爱真切地落在了自己手中。推开寝殿殿门，鲛婆正在屋内细心规整最后几件行囊衣物。她看见应龙怀中的龙钺剑，眸色微动，深知此剑分量，却不多言打探，只侧身礼让通路：“公主，行囊已全部收拾妥当。”应龙将龙钺剑轻放在桌案上，静静凝望剑身许久，轻声开口，语气带着真切的触动：“婆婆，这是父王的龙钺剑。”鲛婆叠衣的动作微微一顿，抬眸温和看向她，语气笃定：“老身知晓，这是龙族镇海之剑。主君从未赠予旁人。”
应龙没有再多言语。她落座桌前，抬手将龙钺剑抱起置于膝头，指尖顺着剑鞘纹路缓慢细致地摩挲了一遍，牢牢记下每一道刻印纹路。鲛婆立于一旁静静看着，眼底满是疼惜，全程静默不打扰。良久，应龙将龙钺剑放回桌案，起身吹熄殿内灯火，躺卧榻上。黑暗里，她伸手将龙钺剑挪至枕边，指尖轻搭微凉剑鞘，心底安稳平和，缓缓闭上双眼。
灵脉深处，那一粒赤金色的种子温润蛰伏，不灼不熄，静静相伴。明日天光破晓，她便带着父王的偏爱、兄长的叮嘱、母后的牵挂，携龙钺剑远行。东海辽阔山海，万般风景，她终将亲自去看。
